夏日的天光明亮浓烈,将宽阔的街道都铺了层碎金,不时被途经的马车碾碎。
上等的客栈天字顶楼一层,静谧瞿静。位置最好的一间,门窗紧闭。
窗边的地板上铺着一长一短的影子,晕连成浓郁的一片。影与现实交接的地方,是小杌的四条腿,往上看是浅粉色的裙裾,腰若约素,勾勒出袅娜的轮廓。
江月白踩在小杌上,雪白的软尺缠绕在她的指间,残留的沉光香氤氲弥漫,温柔又避无可避地将她包裹。
她也不知方才怎么就点了头,答应按照傅渊的法子为他重新量一下围度。
可望着在身前立定的傅渊,天光透过窗照亮了他靠近窗的半边脸,也落进了他的黑眸里,而这双墨眸,却一直停驻在她身上,从始至终。
心底猛然一烫,江月白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他敞开的里衣衣领,有大片紧实的肌理肆无忌惮地漏出。
与傅渊相处的这些时日,其实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他时不时会露出一些部位,更遑论仅仅只是半掩的胸膛,她没有太多羞赧,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傅渊很白,身子更为白皙,若是多晒晒日光,是不是就能和脸是一个肤色了?
她偶尔见过他的上半身,却从未见过他的下半身,那他的……腿,是不是更白呢?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江月白又惊又羞,整个人烈火燎原般烧起来,周身接触的空气都被她灼烫,头晕目眩,欲哭无泪。
要死了。
傅渊一直在看她。
看着身前这个踩着小杌上才刚刚到他鼻尖的姑娘,突然间又红彤彤了,眸中水润润的。
与之前亲近后的模样很是相似。
傅渊喉头发紧,瞥见她手中揪扯得不成样子的软尺后,心中的不解有了解释。
他好心提醒:“要不你踩在圈椅上?”
小姑娘抬眸望向他,眸光盈盈,有温柔湿润的雾气弥漫。
傅渊神魂颠倒之际,听到她娇滴滴的嗓音:“不要!”
江月白其实有些不大高兴。
她不明白傅渊为什么要暗戳戳地说她身子矮?
虽然来大周以后,除了还未发育完全的小词,她就再没见过比她矮的人了。可是由傅渊说,就是听起来不舒服。
很不舒服。
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她想了不该想的,傅渊说了不该说的,他们扯平了。
道德的羞愧消去,她终于能挺直身板,认真同傅渊商量:“阿渊,下次不许再说我矮了,我会……不开心的。”
说话间,她看到傅渊身后的屏风,他身量很高,都要与屏风齐平了。
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还有,其实我一点都不矮,分明是你太高了。”
傅渊莫名被她扣了个帽子,也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少女,她裙衫微微晃动,鞋尖上的珠花若隐若现。显而易见,她在踮起脚尖,让自己看起来能够高一些。
她似乎很在意身高。
可她这样已经是最好最好的了。
傅渊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才能显得情真意切,不致于让她误解。
倏然,她身形一晃,他下意识便扶住了她。
好丢人。
被他揽住的瞬间,江月白心情很复杂,虽说已经习惯在他面前丢脸了,可是这次偏偏来的这么快,让她脸庞都火辣辣的。
在看到傅渊嘴唇翕动的时候,江月白抢先开口:“我的母妃便是大周人,我刚出生时便比王室别的孩子壮实,七岁前,那些夫人进宫见到我每次都要夸我高挑呢。”
说着,她扯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俯身,与她平视。
所以,忘记方才的插曲,顺着她的话。
她威胁的视线太明显,傅渊很配合地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傅渊自然去过南越,只是他素来冷情,什么大周人、南越人,在他心中全是一个样。他也根本不会关注别人是什么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人只分为顺眼和不顺眼两种。
除了眼前的这个少女。
他想一直看着她,想一直听她讲话,想与她……
纵然心中浪潮翻涌,可他面上却只有柔和的春水涟漪。
他身子伏得愈低,让她轻而易举就能俯视他。他听到自己顺从的声音:“七岁以后呢?”
江月白很满意他的配合,精致小脸上扬起笑容,“自然是——”
她话音忽而一顿,冲他眨了眨睫羽,眼瞳里闪烁着细碎光影,流光溢彩。“阿渊,猜猜看嘛?”
她声音拉得很长,如晨起岚雾,笼罩侵袭着山间孤竹。
傅渊唇角跟着上弯起来,配合猜测:“因为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果然,江月白笑意更盛,瞧见傅渊也在笑,一时坏心思生起,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阿渊呀,想不到你也觉得我高挑。”
傅渊哼笑:“毫无疑问,你是最高挑最漂亮最聪明最可爱的姑娘。”
即便知道是在哄她,江月白还是很开心,唇角忍不住愈翘愈高,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用额头贴贴他,“阿渊,你真好。”
说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重新站直,“至于七岁后为何没人夸我身量了,这个问题我也想明白了。”
“是什么呢?”
“因为我长开了,她们自然就夸我相貌了。”说这话时,江月白半点羞赧都没有。
她的确没有夸大,她生来好相貌,此生娇生惯养日日如意,容色愈发明丽。也正因此,傅渊对她的第一印象不是顺眼或不顺眼,而是一场邂逅。
初遇的那日,傅渊记得很清楚。
晨起水雾弥漫,他自画舫中醒来,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岸边,而是靠在窗边,任由船舫随风而动。
不知过了多久,霞光普照,雾气渐消,湖中景色渐渐露出光彩,有莲香涌动。
寻香而去,莲花深处,飘着一叶小舟。薄雾影影绰绰勾勒出一道纤细倩影,朦朦胧胧。
正当他欲放下帘子,返程回岸之时,倏然听见一声惊呼。
风过莲动,卷走稀薄的雾气。
他看到,小舟中的女子猝然起身,怀中正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锦鲤。鱼尾的水珠四溅,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似宝珠般坠在女子的薄衫、乌发上。
把女子的薄衫、乌发打湿。
女子遽然抬眸,隔着无穷莲花,遥遥望过来。
雪肤花貌,兰芬灵濯,玉莹尘清,柔婉袅娜的身姿浸在霞光水汽里,宛若天人。
而迢迢递过来的视线,抚花带水,潋滟生情。
万籁俱寂。
那厢莲花不动,只默默吐幽。
此边平湖如镜,天水一色。
倏然,似有重物砸裂水镜,自船只中央泛起涟漪,由里往外延伸,惊碎整个湖面。
铺天盖地的莲香里,傅渊却突兀地闻到一股浅淡的蔷薇香。
昨夜的几杯酒后知后觉发作,陌生的醉意开始弥漫在体内横冲直撞,似密实的细网将他结结实实地俘获。
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
心跳汹涌澎湃,傅渊面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对着少女好奇的眸光,他很轻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
江月白等了会儿,见傅渊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便又道:“是真的,人只会夸最显目的特质,就像阿渊,纵然你这么高,旁人也只会夸你相貌英俊。是不是?”
傅渊姿容出众,气度非凡。
纵然他冷漠刻薄,可京城中依旧有不知多少女儿想嫁给他,哪怕是妾。
这些,都是小词告诉她京城公子榜时,一并与她普及的。
有人夸过他相貌吗?
傅渊简短回忆了下,须臾,他摇摇头。
或许有,但那不重要。
江月白思索了会儿,恍悟道:“因为你自幼是太子,相貌自然不是你最为出众的特质了。”
纵使傅渊登基后偶有骂名,但不得不承认,大周在他登基后,大周疆土拓展、国力强盛、百姓富足。
他或许不能称之为明君,可日后史书之上,他必定浓墨重彩。
这样的君主,盛名只会更多更多。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渊当太子的时期,他其实不大清楚,回想自己的那些过往,傅渊唇边笑意渐歇。
他一直认为,追寻旁人的评价,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不会去在乎,更不会去了解。
“是的吧?”江月白还在期待地望着他。
窗外风吹动杨树摇摇摆摆,傅渊喟叹了一声。那些饥饿、寒冷、伤痛、鲜血,她无需知晓。
他扬起唇角,语调温柔:“皎皎,那你会夸我什么?”
江月白哽住,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双颊又染红,握着软尺绕来绕去,声音低若蚊蝇,“我会夸你……可爱。”
可爱?
傅渊惊诧。
他身侧摆着一架落地镜,无需扭头便能看清,他身姿颀长,肩宽体阔。怎么也与可爱二字沾不上边。
倒是身前的粉衣姑娘,纵然羞得用手捂面,可纤细的指尖整个人从头到脚,除了乌发,全都是像水蜜桃般的粉,蜜汁汁的,脆生生的。
她这般羞赧的模样,他看过很多次,沐浴后、吻她时……
他从不是心软之人,可光是看着,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想把身家性命都给她。
更想,吻她。
傅渊喉结滚动,忽而懂了可爱的意思。
可以被爱,渴望爱他。
傅渊勾唇,眸底被天光熏融下愈发柔情。
他亲了亲江月白捂着面的手背,哑声道:“我也爱你。”
二人贴得极近,江月白只是从指缝里漏出的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就足以让夏日热潮涌进屋内。
天地摇晃,热意自窗前燃到榻上。
江月白头昏脑涨,钗摇发乱,可傅渊还记得量围度的事情。
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带着她量完了上半身。
接下来轮到……
江月白沉浸在热潮的脑中,忽而清明了一瞬。
好羞人,她不要。含羞带怯地挣扎。
傅渊额角青筋跃起,眼眸殷红,像是痛苦,又像是忍耐。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怎么了?”声音愈来愈低,因为傅渊已经拉开距离,双手撑在她身侧,只沉默地盯着她。
可他的眸光并不沉默,晦暗不明,浪潮翻涌,像是要吃了她一般,让她想起了砧板上的鱼。
安静的屋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氛围莫名有些灼热。她脑中灵光一现,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似乎碰到了晋江。
啪!
忘熄的灯花爆了一声。
江月白只觉得自己脑中也爆炸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丢进了咕噜咕噜冒泡的温泉里,满身通红。
傅渊一直在看她。
她枕在云香枕上,柔顺的长发铺散在脑后,白皙纤长的脖颈间系着一条极细的紫色细带。
沿着紫色细带一路往下,是堆叠的衣衫,隐约可见起伏的轮廓。
而此轮廓倏然剧烈起伏,裸露的肌肤也似被火烧红。
傅渊眸光发麻。
江月白眼前水雾朦胧,正想着该怎么拒绝。就见傅渊身子一翻,躺在她身侧。
他屈起单膝,抱她入怀,隔着衣物抚了抚她微微发颤的肩头,放缓声音道:“陪我睡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低哑,身子还在发烫,显然还未从情潮中脱身。
江月白不敢动,可她枕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所感所触都是他。
她咬了咬唇,难耐地偷偷动了动耳朵。
岂料刚一动,就听到傅渊的威胁。
“你不要招惹我。”
江月白僵住,却清楚听见他的心跳声,激烈、急促。
同她的一样。
傅渊半晌才平复好,“我的新衣裳,从里到外,全要紫的。”
“你怎么知道?”江月白慌张,探身看他。
空气里满是蔷薇香,傅渊被她这副不打自招的样子弄得呼吸又急促了下,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她。
说实话她必定又不好意思,他不想把人逗急了,便道:“你今日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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