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对傅渊有大恩,江月白傅渊几乎是飞奔而至,一路由着管家领到正房内。

刚推开门,就见一道颀长身影欲往这边走,是陈清元。

他于屏风前止步,神色里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在见到他们时转为了笑意,“陛下,皎皎。”

他声音一如往常般温和,江月白却觉得好似有什么怪异之处,可又找寻不出。只压下心思,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哥哥,你也来看许将军呀。”

陈清元一面引他们绕过屏风,一面解释:“许将军曾是我的武师傅。”

“原来如此。”他走在左前侧,从江月白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衣摆处的几缕深深褶皱。

在陈府听义母说,陈清元自幼爱洁,不放心下人的伺候,每日都要亲自熨好衣服。

江月白抬快步子,靠近他,能闻到他身上沾了股苦涩的药草味。

她看得专注,手腕倏然传来一股剧烈的拉力,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撞进身旁人的怀里。

不疼,只是有些突然。

江月白扶着傅渊的胳膊,茫然地望向他,却见他示意她往旁侧看。

她顺着看去,只见屏风旁的博物架上摆了个花瓶,有一簇花枝正颤巍巍地探出来。

她方才只顾着跟陈清元说话了,并未留心周边的环境,若按照原来的路线,确实会撞到花枝。

要是撞到也太出糗了,江月白此时无比庆幸有傅渊陪着她,她小声道谢:“谢谢阿渊。”

“无妨。”

傅渊微笑,执着她手腕的手顺着下滑,不着痕迹地与她十指相扣。

江月白没挣扎。

傅渊笑意愈深,余光轻飘飘地扫向前方带路的陈清元,只一瞬又收回。

他装作随意开口:“说起来,我也曾得许将军教导过呢。”

“真的?”一打岔,江月白便忘记方才思忖什么了,整个人的好奇都被提起来,“那你也会百步穿杨吗?”

听小词说,许将军的百步穿杨乃是一绝,曾在战场上数里之外取敌方将领首级。

傅渊颔首,低低与她道:“回宫后再与你说。”

感受到身后的视线终于不再“和善”,陈清元适时止步,低声对江月白道:“皎皎,许将军整个面容都被伤疤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曾吓哭了很多小姑娘,你要不在门外探视呢?”

江月白摇摇头,“我知道的,阿渊给我看了许将军的画像,他是阿渊的恩人,我想进去探望许将军。”

陈清元顿住,倒不是为江月白的话,自上次漫兴湖相遇,他便知晓她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

他只是没想到傅渊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曾随侍傅渊去定北狄,凯旋路遇江州雪灾,傅渊只看了眼江州的舆图,便指了法子。

江州太守还要询问,傅渊只盯着太守,直盯得那太守匍匐贴地,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陈府向来和善,那是陈清元第一次听到那般刻薄的话,那句话是:

“道理一眼明了,是人自会领悟。与蠢货解释,不如对牛弹琴。”

身为臣子,自是不能评判君主所为。

是以他只能提醒他的妹妹。

却不料从前最厌恶解释的傅渊,如今竟会主动同江月白做好铺垫。

他微笑着撞上傅渊冷沉的视线,而后冲江月白拱手,“好的,妹妹。”

锋芒在背。

转到里间,苦涩药味几乎凝成实质,铺天盖地而来。

榻上俯趴着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头发花白,瘦得惊人,尤为骇人的是他自眉骨至下颌深陷一道狰狞伤痕。

——并没有傅渊和陈清元形容的那般夸张。

江月白感觉良好。

许将军应是早就听到了动静,半边身子都探出榻外,看样子是想下榻为他们行礼。

身旁一阵疾风,陈清元飞也似地扶起许将军半躺在床上,还贴心地添了几个枕头。

傅渊也款步走到榻边。

“许将军,你为大周驻守边疆,威震西海,又对朕有恩,又何必多礼?”

许将军缓慢摇头。

“陛下,君是君,臣是臣,君主关怀宽厚,臣子应当更为恭敬。容臣僭越,您万不可像先帝一般,娇纵了凌维之流。”

“我不是先帝,你也不是凌维。”

有几个丫鬟搬来软凳置于榻边,江月白随傅渊坐下,动作间衣袍轻擦。

许将军精神尚好,望向二人交叠的手,思绪飘远。

注意到许将军的视线,江月白面色一红,却并未挣扎。

屋内并未置冰鉴,纵两面窗牖洞开,有风穿过,亦是炎热。甫一进来,她的手就开始不停地冒出热气,傅渊手心凉爽如冰鉴。

于是,她滑动手背,想最大面积地与傅渊肌肤相贴。

傅渊似是毫无察觉,依旧在同许将军说话。

可就在她望过去的瞬间,腕骨被他轻轻地捏了下。

江月白手放心地滑进他的衣袖,贴在他的小臂,能感受到他经络的凸起浮动。

他们原本正在谈论正事,许将军倏然话音一转,“陛下,娘娘,想必清元已然告知了你们,臣时日无多。臣一生戎马,可惜未能死在战场上。不过,这样也好。”

他声音渐低,灰白的面染上柔情:“臣下终于可以去寻夫人了。否则伤痕累累的,她该嫌不好看了。”

说到这,他视线在眼前的三人面前梭巡了一遍,最终落在江月白身上。

“娘娘,臣唯有一女,与您年岁相仿,她自幼懂事,身子骨不好,还未会吃饭就开始吃药,本以为会走在臣前头,谁知晓,竟是臣不争气,咳……”

说到动情处,他不住地咳了起来,缓了好半晌,才艰难开口:“原不该求娘娘的,可小女自幼跟着我这个大老爷们,不愿让我忧心,许多事都憋在心中……臣下想,女子间更好交流,恳请娘娘,等臣去了之后,多多抚慰小女,若她不幸,还请将臣下一家葬在一处……臣来世愿结草衔环,不负陛下与娘娘恩泽。”

话毕,他身子微倾,手扶在榻边,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翻身下榻、叩谢皇恩的动作。

屋内静得出奇,能听到院中凄厉的蝉鸣声,一声比一声长。

自他开口,江月白手便僵住。

她沉默着,听着这个父亲早早的遗言。

来此之前,傅渊同她说过,许将军今年一直缠绵病榻,可见到许将军本人,她又觉得不像是病危的模样。

懵然间,手腕被轻轻摩挲了下。江月白扭头,撞见傅渊安抚的眸光。

他转向许将军,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

“将军何须多虑,太医院不是吃白饭的,纵有不测,朕封许姒公主之位,再召世家贵女陪她,他日为其择良婿,保她一世荣华。”

成年公主可住公主府,不必日日到宫中请安,更无需攀扯到江月白身上。

这些江月白不知道,陈清元却无比清楚。

他也劝道:“将军忘了,南越许多风俗与大周不同,若是起了误会岂不伤了令爱?月白已与家父家母结为干亲,如今是我陈家女儿,我们小妹小词亦是机敏,许姑娘与她一起必能开怀。将军意下如何?”

江月白一句话都还未说,两人便已帮她拒绝了,如今再说愿意也不合时宜了。

她只好道:“将军放心,有空的话我会多陪许姑娘的。”

话已至此,许将军重重点头,“小女便托付给各位了……”他一时竟说不下去,眼中热泪滚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安慰。

等说定后,陈清元忽而起身撩袍跪地。

他原本坐在傅渊另一侧,江月白只好探出身子望他。

他身子跪得笔直,俊朗的面容上竟浮现了点赧红,在晴光下分外明显。

他缓缓道:“清元仰慕许小姐多年,愿聘许小姐为妻,此生绝不纳妾、续弦……”

江月白倏然想到傅渊前不久的话,她当时还以为是傅渊在胡说,所以,原来是真的?

陈清元真的喜欢许姒。

她望向陈清元时,视线也能看到傅渊,故而能很清晰地看见傅渊转过头来。

她心虚地低下头。

想了想,学着傅渊,指尖轻轻、讨好地摩挲着他的小臂。

傅渊没有动作。

可他小臂却陡然僵硬,经络如山脉蜿蜒坚硬。

良久的沉默后,只听见许将军长叹一声:“你可知,姒姒身子骨……纵然你甘愿孤身一人,可倘若陈家无后,太傅愿意吗?”

“不用担心。清元早就告知家母,清元并无生育能力,是以,求娶许小姐,乃是清元高攀。”

江月白大惊,抬眸望向陈清元,这等事也能往外说的吗?

不可避免的,视线截断在傅渊面上。

他眸子黑沉,面上写满果然如此。

那边陈清元的声音继续说着:“清元此举,并非趁人之危强求许姑娘,清元愿与许姑娘慢慢相处,绝不强迫许姑娘分毫,只求将军给清元一个追求许姑娘的机会。家母故乡有财产转移一书,这是清元早已拟定的财产赠予书,里面包含清元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愿全权交由许姑娘,无求无欲,寥鉴真心。”

江月白有些着急,趁着无人注意,拽过傅渊的衣袖,眼神切切,无声地哀求傅渊。

又撒娇。

视线怎么能落到他人身上?

僵持一瞬后,傅渊无声叹息了一声,侧过身去,让出空间。

许将军问:“你还年轻,岂知情意易变,不如效仿娘娘,让姒姒也认作陈家女儿。”

“不!”陈清元难得急切,语速快得惊人,“家父与家母成亲至今,恩爱如初。清元自然得其精髓,绝非朝秦暮楚之流。”

微风吹拂起陈清元额角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眸中的郑重与坚定,“清元仰慕许姑娘良久,矢志不渝。将军无需担心,有陛下娘娘为证,倘若与许姑娘没有缘分,清元绝不、也无法追悔。”

蝉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整个屋内仿佛还回荡着陈清元方才的慷慨之词。

江月白有些动容。

蓦地,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众人一惊,连忙理好心绪。不多时,一道过分袅娜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

是许姒。

她穿着一袭白色春衫,唯独腰间佩着一个蓝色香囊,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缓摇摆。

手中的药汤却被她稳稳端着,一丝一毫也未洒。

见到江月白,她颔首微笑,以示尊敬。

江月白回以浅笑。

许姒把药搁在许将军面前,要喂他,许将军不肯,笑道:“你爹爹可没有病到连药碗都端不动的地步。”

许姒也笑,“从前都是爹爹喂我,如今也该轮到我喂爹爹了。”

许将军又笑,道:“好。”

江月白忍不住望向陈清元,见对方立在窗边,面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视线却始终落在许姒身上。专注却并不冒犯。

江月白又把目光移到许姒分外单薄的背影上。

可是许姒会喜欢他吗?

她还绣了那条发带,可水字旁的字那么多,真的就那么恰好是陈清元的“清”字吗?

她在心中盘算着人物关系,而许姒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眸光,从榻边走到她面前,“娘娘,屋里烦闷,不若我们出去看看?”

对于这个身世坎坷、又曾经误会过的对象,江月白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转向傅渊,眨眼睛:“陛下,你们好好说话,我先出去了。”

见傅渊不说反对,江月白跟着许姒便出了门。

夏日炎热,两人就近走到了池边的一处四角亭中,正中悬挂一块匾额,题着“荷风榭”三字。

字迹清秀婉约,颇具风骨。江月白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赞道:“姒姒,想不到你写大字也特别漂亮!”

许姒笑:“娘娘过誉,娘娘一眼便认出是我的字,当真聪颖。”

江月白有些心虚,她能认出纯粹是之前在书中见到过许姒的字。

“不是说了吗,唤我皎皎就好。”

“好的,皎皎。”

二人走到亭内对坐。

栏杆外便是望无尽头的湖水,水面清圆点点,随风而荡,铺成碧绿毯。

一池荷香。

许姒性子内敛,大多时候都是江月白在说话。江月白正说到许府扁桃好吃时。

许姒忽而开口:“那便好,毕竟是特意为皎皎准备的。”

“为我?”江月白惊讶。

许姒点头:“听吴管家说,陛下上次来时带了满满一罐扁桃仁,大家都瞧见了。”

江月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上次赴宴的那次。

“都瞧见了?”

她只剥了一小罐,塞进袖中绰绰有余,怎么会都瞧见了呢?

奉茶的女使将茶搁在二人面前,笑道:“可不是嘛,实在是陛下腰间不佩玉环,佩扁桃,让人想看不见都难。”

她摇了摇耳铛,“娘娘您瞧,奴婢买耳铛的银钱就是陛下赏的,奴婢不过是偷偷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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