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是从哪来的?”
“你是从妈妈肚子里来的呀。”
“可是妈妈说我是从房后的垃圾桶捡的。”
“她胡说,分明是我去医院把你抱回来的。你看这儿还有你刚出生的照片呢。”
“哦,那爸爸,这是谁啊?”
“嘿池子,爹妈都不认识了,这不是咱家吗,看不出来吗?”
“那你们在干什么呀?为什么妈妈穿的红衣服。”
“结婚啊!这是结婚的衣服呀。”
“啊!坏爸爸!坏妈妈!”
“哎呦池子,你哭什么呀,怎么了?”
“你们对我坏!结婚都不叫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池静明靠着暖气,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竟然浮现了儿时和父亲对话的画面。
我真是个傻逼。
他骂着自己。不安地轻微晃动着身子,便又看见坐在床边眼泪顺着鼻梁滑下的杜康。
他下意识把视线移开。餐桌上,年夜饭还像他们离开时那样,盘子紧紧凑在一起,装作团圆的样子。配上电视里开始回放的春晚,好一个阖家团圆的美梦啊。
所以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啊池静明……别这么没良心。
别这么残忍……
池静明搞不懂该怎么办,手却已经率先探了出去,扯下几张手纸接住了那滑落的泪水。
茶几旁边放着个暖壶,他拿了个玻璃杯,祈祷着水不要太冷,好在事与愿违,滚烫的开水一泻千里,害他根本端不起来。于是只好又推门而出,到厨房勉强兑了一杯。
杜康压根没擦眼泪,也没接那杯递过去的水。池静明便硬把他的手拽起,摁着僵硬的手指握紧那杯温暖的安慰。
“喝水。”这是池静明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了。
杜康的眼泪掉在杯子里,热气浮出水面,模糊了池静明的视线。
“对不起……”
他在道歉。
“池静明,对不起。”
杜康喊了他的全名。
很久了,池静明都没再听过杜康喊他的全名道歉。久到他以为,他们一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
“别,”池静明又坐回暖气旁,“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说……是不是挺背的……”杜康顿了顿,用手纸擦干眼泪。
他全部的悲伤,说小,其实几张卫生纸就能全盘接纳。说大,竟让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池静明也无所遁形。
“你说什么背?”
“有这样的家庭……”
“……”
“你知道我爸妈……他们为什么离婚吗?”
“不知道……”
“他打我妈,也打我,在我很小的时候。”
杜康说着,池静明便把目光落在他脸上。暖气烤得他后背着火似的,却怎么也没有心里疼。
“我那屋的窗户,就没有四块儿都在的时候。他一直喝酒,喝多了,就继续打我妈,接着打我。大多数时候,我妈都会抱着我,除非她也很疼。
后来我妈要离婚,他不肯。是我奶拿了菜刀堵在门口,说不离就亲手砍了他,然后自己去跳河,他这才怂了。
那时候我太小了,以为离婚,就是坏人离开这个家,从今往后,没有落下来的皮带,没有再碎的窗户,妈妈再抱我,只是因为她想抱我。
……
但没有,坏人没走,我妈倒走了。
而且呢……我妈也没再抱我,她自己走了,没带我。
是吧,搁谁,再看见这胡同,这家,还有我,都不会好过。”
他用尽全力挤出个笑,把杯子中像海水的东西一饮而尽。
“所以,为什么要生我。”
“……”
“为什么不是他……”
“……”
“为什么刚才摔的不是他……”
“……”
“为什么他是我爸……”
“……”
“为什么……”
杜康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手掌。他颤抖的肩膀和电视传来的欢笑声,都让池静明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池静明如是说,“杜康,我不知道。”
“……对不起……”
没有对错,他们都答不出这道自己并不配拥有选择权的问题。
“杜康,你想不想走?”池静明看着眼前的身影慢慢直起,脸颊红肿得厉害,“我们考大学,走远点儿,我帮你走。”
那双眼睛不再眨动,含着的泪水中映着池静明自己的脸。
“我帮你。”
杜康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像是吓着般瞬间低垂下头。
他不再看向池静明,过了半响才从怀里举起那冷透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再帮我倒杯水吗?”
不知喝了几杯,暖瓶轻了不少。等池静明再回过头时,杜康已经倒在奶奶的床上浅浅睡着。
最后那杯水他便自己喝了。放下杯子,池静明关了灯,将电视静音,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无声的庆典。
五颜六色的光打在老旧的瓷砖上,还是那么暗。窗外本就淅淅沥沥的鞭炮声彻底消散,世界又回到了平静的模样。
他很困,但没想过走。
犹豫了会儿,池静明还是挪去了床边,他把杜康往里推了推,将压在身下的被子卷起盖回了杜康身上。他就蹭了个边角的位置,抱着羽绒服闭上了眼。
杜康的呼吸就在耳边,隐约带着啜泣,他知道自己不该睡的,但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切都让他太累了,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不由自主地沉进了黑暗。
天地之间陷入彻头彻尾的混沌,太阳不会再来,而池静明就在滑稽的梦里等待光明。
没有太阳,就没有时间,没有昼夜,没有生命,没有这一切操蛋的、他们无法决定的因果。
直到一阵尖锐又急促的警告闯入他的梦境。
池静明电击般弹坐起来,心跳加速,视线中他的手机正在饭桌上闪烁着灯光。
屏幕上写着“爸爸”两个字。没来得及看时间,他连忙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爸……”
“池子,你在哪呢?”
“我在杜康家。”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两秒。
“爸怎么了?”
“你让杜康……唉……你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爸……”
“你杜奶奶……没抢救过来。人,刚刚已经走了。”
有什么在下坠,池静明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他只希望是自己太困了。
“爸,你说什么?”
“医院这边手续多。杜康他爸……状态很不好。哦对了,杜康他妈一会儿也会过来,你先别让杜康来医院,这边太乱。”
“……”
“你看着他点儿,我晚点儿就回去……唉,好好的年……”
电话戛然而止,忙音“嘟嘟”地响起。
池静明没放下电话,他其实还在等,等父亲说“没事,池子,都没事”,但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也没等来。
坐在黑暗里,池静明手足无措地转过头,看向床的那一侧。
杜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就那么侧躺着。睁着眼睛,静静地凝望着池静明。屋里光线太暗,池静明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那双眼睛,空得可怕。
四目相对。时间凝固了。
下一秒,杜康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脚下蹚进双拖鞋,撞开池静明,冲进了外面尚在黑暗的黎明中。
“杜康!”池静明喊着追了出去,但杜康跑得太快,比任何一次池静明见过的都要快。他的背影消失在敞开的院门口,脚步声响了几下,就远了,没了。
池静明停在门外,没有再追。
寒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冷得他一个激灵。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棵枯萎的只剩躯干的枣树,忽然泄了气。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意穿透单薄的毛衣,打起了寒战,这才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眼前,餐桌上。年夜饭还像他们离开时那样。
池静明拿着自己带来的饭盒,一盘一盘端起,装了进去。接着,再一盒一盒塞进冰箱。那些脏了的锅碗瓢盆他统统丢进洗手池,摁了两泵洗涤灵,打开水龙头等待冰冷的自来水把一切都没过。
最后,那瓶仅被自己喝了一口的“人头马XO”,被池静明放在厨房案板上,杜奶奶的东房这才终于过完了年。
接着池静明套上羽绒服走出院子,合上大门,将钥匙塞进杜康常藏东西的花盆底下。
捡起倒在门口地上的自行车,池静明往家走去,他走得很慢,在晨雾里仿佛听到了船驶过的声音。
这不过一百米的距离,他走得再慢都会走到。推开家门,忽略母亲的询问,池静明把自己扔进床上。
他走了好远,好累。
真他妈不好受。池静明躺在床脚,合不上眼,意识被困在了无穷无尽的错愕之中。
忽然有什么沿着太阳穴自顾自流进鬓角。他知道,那是眼泪。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
新的一年,第一个清晨,毫无疑问地到来了。
池静明很少感到迷茫。
毕竟他是个带点儿傲慢的好学生。所以十七岁的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命运本身就没有答案。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他的睡眠变得空洞,从前那些充满冒险的梦境全然消失不见。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冷漠的人,那几滴眼泪代表不了什么,他并没有为目睹的事情感到任何的痛苦和悲伤。
他彻底地麻木了。
然后的那几天,池静明终日坐在书桌前,写着寒假作业,从早到晚,那些只有一个答案的题目,让他终于可以喘息,感受着难得的“安全感”。
作业写完得太快,他便躺在床上谴责自己的后知后觉。那些杜康在大年初一和他说过的话,忽然像背诵过的课文一样,只要闭上眼就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要生我】
【为什么他是我爸】
池静明想不通。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聪明。
他既无法感同身受,也参不透其中的解法,更哭不出来。
自己竟然是连装模作样都不会的傻子。
想着想着,他终于在梦里找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而那个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了。
再见到杜康,已经是七天之后。
大年初七吃过晚饭,池静明特地走去那扇大门。他惦记了几天的人,却怎么也见不到,终于是忍不住去看看。
走到几步开外,他就发现门栓上空空如也,一道巴掌宽的缝,朝里探去黑漆漆的。
快步走去推开门,三面的房里都没有灯光亮起。只有正对着的小厨房里,隐约投出一点儿亮儿。
厨房门虚掩着,显然是进了“贼”。
他连忙冲过去,就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敞开的冰箱前。
是杜康。
那暗淡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身子,也照着什么,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池静明低头去看,是那瓶“人头马”。
此刻玻璃瓶中只剩了一半液体。
听到动静,杜康也顿住慢慢转过身。
“呦,”他开口,嗓音不对劲,“来了?”
他正在啃着半只烧鸡,就站在冰箱面前直接抱着吃。
见了池静明,杜康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扯出个鬼脸。意识那并不是个笑,他又低头去咬冷却的鸡肉,大口大口咀嚼着,一边咽一边尝试着发出笑声。
从喉咙再到胸腔,杜康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呛住了,咳嗽起来,嘴里没吃完的肉便吐了出来。
他扶着冰箱,看着自己的窘态,笑得更厉害了,最后几乎喘不上气,靠着灶台滑坐下去,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半瓶XO。
“你说得没错,这酒是真难喝,”他的笑渐渐变成了哭,“破酒!烧鸡都他妈不香了!”
“你怎么回来了?”池静明蹲下身去扶他。
“今儿个我得回啊!”杜康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今天是头七啊。”
杜康的身体很重,池静明扛着试图把他扶来,熟悉的酒精味便扑了过来。
“我没去烧纸,我得在这儿等着……”他抬起头,油渍和眼泪糊了一脸。
“好,你先站好!”
“池子你知道吗?”他的笑声停了,只剩颤抖的气音,“他们都说,人死了,七天之后,会回家。”
池静明干脆蹲下身,平视着他。
“只要等就能等到,”杜康顿了顿,“可我还没等着呢……”
“地上冷,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
“我为什么等不来!我奶为什么不回来!”
“……”
“连她也不要我了……”
“……”
“她也不要我了……就剩我一个了……”
酒瓶被放到了地上,杜康哭得像个在人群中走散的孩子。
“谁说的,”池静明声音不高,“我不是人?”
杜康看着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在辨认,又像是没听懂。
“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杜康猛地低下头,打了个嗝,肩膀抽搐了几下,然后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池静明伸出手,在他紧绷的肩上拍了拍。
想说的话太多,便也就没话说了。
犹豫了会儿池静明便站起身,走出厨房,轻轻带上门。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做承诺。
他甚至再也见不得杜康的眼泪,因为那会让他也很难过。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粉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腻的雪粒,悄无声息落在眼前,池静明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成眼泪。
院子里的枣树挡住了光,他从树杈中间望去,看着那砖红色的天空,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和飘落的雪融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他想要逃了,逃离这个他永远也解不开、搞不懂的世界。
刚想迈步,身后的厨房门却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踏在薄雪上,很轻,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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