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池静明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期末考试成绩高居年级第八,也不光他自个,整个足球队都文曲星下凡,没有一个孬种,统统超常发挥。

然后赵教练便一高兴,取消了红蓝不公平对抗赛。

最后的最后,妈妈唐静上个月销售额奇高,拿了提成竟然给他买一双新球鞋。许是见池静明隔三岔五刷那双白的,为了彻底告别禁脏的顾虑,鞋盒子里躺着的竟是双纯黑色的。

冬夜里的后半宿总会莫名其妙地刮起北风,窗外呼呼地吹,池静明把棉被盖过鼻子,瞪着眼睛失眠。

严谨来说现在已经是大年三十,他不知道是被子太重,还是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能赋闲在家看上一整季《万万没想到》的假期。毕竟高二下是个坎,学习上他万万不能掉队。

但同时,高二下也是他最后半个能踢球的学期。

足球忽然又变得重要起来。他借着月光从床上爬起,掏出角落的鞋盒,欣赏着自己的战绩。

这双陪着他跑了不少场次但仍旧干净如新的白色球鞋,在深夜默默问着池静明:新的赛季就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不是我。池静明在心里回答着:是我们。

我们会准备好的。

寒冷让睡眠变得绵长,手机连着传来几个消息的提示音才把池静明从梦里拉出来。他眯眼去看,都是杜康的微信。

【瞅瞅】(图片)

蓝白色的盒子画着游戏机的样子,不用左上角标出的“PS4”池静明都认识。

【哎呦阿姨这么早就来了?】

【还早都该吃午饭了】

看了下时间,已经走过十一点,池静明连忙掀开被子起身。

【我下午去买盘晚上等我通知】

【FIFA14?】

【YES】

池静明撇下手机,随便翻出双袜子套着秋裤就往外屋跌跌撞撞走去。他今天任务繁重,不能再磨叽了。

拿过唐静放在餐桌上的购物清单和二百块钱,池静明连早饭都没吃就往街上跑去。

超市里人山人海,他推着车百米冲刺,结果还是因为去的晚了没买上最好的大虾。索性还有不少个头小些但胜在还活着的,池静明捡活奋的装了一兜。

头上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货架中间来往的家庭也都满载而归。

池静明按着清单一样样找,兜兜转转几圈后,又重新蹲回生鲜区,鱼缸像面镜子,把他慌乱的模样映了个明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池静明的视力不再像从前那么好,父母头上的白发,自己嘴边极偶尔冒出的青胡茬,上课时赵明明写的板书,他时常看不清。

没准配副眼镜能行,他想着,看得见的虽然不一定看得明白,但是他总要长大。

而长大的代价,如果只是一副眼镜那便再好不过了,他的压岁钱足够买个不错的款式。

大包小包都提回家,池静明把冰箱里的剩菜打扫完便开始做起年夜饭的准备。

虾已经缺氧窒息,池静明便一个个剪开虾背挑着虾线,无聊起来,又拿出手机播了集《龙门镖局》,笑着笑着,活儿也干得七七八八。

不到四点,池飞收车回到家,带着寒气从怀里掏出几个纸袋,是稻香村的点心。池静明坐在沙发上,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合奏,池飞一边处理着鲈鱼,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是这歌声让池静明条件反射般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游戏盘买了吗?】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回过来。

【早买完了】(图片)

【挺快。】

【正擀皮呢对了饺子俩馅茴香和韭菜】

【用我过去帮忙吗?】

【拉倒吧你家还忙不过来呢】

【好,那晚上见。】

杜康没再回消息,池静明便也放下手机,看着淡乎寡味的节目,无比馋起那盘晚上才能吃到的大饺子。

赶在新闻联播前,唐静的自行车铃也响在了死胡同中。她推门而进,年夜饭早已上桌,池静明都开始喝上了可乐,而池飞正弯腰找着好酒。

鞭炮去年都放了个干净,窗外没个响,只能是看春晚下饭。好在大厨的作品相当不赖,唐静也难得蹭了点儿白的,一家三口借着饭菜的氤氲举起杯。

池静明自然要说点儿好话讨个压岁钱。池飞听不厌,让儿子把能说的吉祥话都说了:什么“平安健康”“收入翻倍”“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全都来了个遍。

最后那两个红包果然不薄,池静明赶忙塞进枕头下,再坐回桌边时,马年春晚已经开始。

池飞把剥好的虾放在唐静和池静明的碗里,像小山一样吃也吃不完。

趁着父亲目不转睛看着《扶不扶》,池静明偷偷又把虾仁塞回到父亲碗中。他没舍得都吃完。

等了好久好久,手机里只有各路拜年的信息,池静明吃得太饱了,有些犯困,辗转回了床上,却不敢闭眼。

十点整。杜康的消息终于是来了。

池静明看着那熟悉的手机号码,摁了接听键:“发条微信就行,怎么还打上电话了?”

“池子,”杜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奇怪,像是刻意放平的口吻,“那个……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家一趟,哦,多带俩饭盒。”

背景音里安静得出奇。

“有空,”池静明连忙穿上鞋,随便套上件羽绒服就跑出门,“我这就去。”

“快点啊。”

“来了!”

胡同里比平时更亮堂,家家户户窗子都透着光,电视声、笑声、炒菜声混在一起,漂浮在寒冷的夜空里。

杜康家大门敞着,还特意用晾衣杆改的铁钩拉着门把,杜奶奶的东房里白晃晃的,冷清极了。

“奶奶!”池静明的笑容,在看到桌面上一口未动的饭菜时凝在了脸上。

好一桌子的大餐啊,中间甚至摆着盘高高跃起模样的鲤鱼年糕。全都没了温度。

池静明生硬地吐出句:“新年好……”

“池子来啦,”杜奶奶穿了红色的新衣裳,强挤出些精神,“快,坐下。今儿你爸给你抄什么好吃的了?”

“哦就那些鱼了、虾了的。”池静明把饭盒放在一旁,挨着杜康坐下。他转头去看,才发现那双毫无反应的眼睛,正盯着窗外。

“那就再吃点儿,”杜奶奶站起身,往他眼前的碗里夹菜,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一会儿你再装点儿回去,明天热热吃。对了,还有饺子在厨房,吃完让杜康给你装走。”

“奶奶,不用这么多……”池静明上前想拦。

“拿着!”杜奶奶语气忽然重了些,拨菜的动作也更快了,“你吃奶奶还高兴点儿!”

池静明手足无措地动了筷子,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坐在杜康爸爸的位置上,吃了第二顿年夜饭。

要搁往常,他绝对要损一损杜康,亲自当会儿他的爸爸,拿这事开玩笑。

但此时此刻不行,池静明嚼着鸡翅,余光看到了桌面上落下一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

实在咽不下去了,池静明才从饭碗里抬起头。

压抑的气氛把年味榨干成了零碎的电视杂音,他张了张嘴刚想就此道别,就听院子里竟然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妈!妈哎!”门“哐”的一声被用力推开,浓烈的酒气比寒风还早闯入。

杜剑回来了。

池静明惊了一跳,见来人并不算太熟悉的脸,缓缓放下了筷子。

杜剑穿着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凌乱,两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竟是比池静明上次见还要更加苍老。

就眼前这肥头大耳的脑袋来说,杜康长得和他丝毫没什么关系。

杜剑脚下拌蒜似的晃进门,看到屋里的第三个人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那笑容浮夸又虚伪。

“哎哟!这是谁啊!让叔叔看看!”他嗓门很大,带着酒后的亢奋,“池静明也来了?好,好孩子!就该来!知道陪长辈。真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叔……叔叔好……”池静明“噌”地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你起来干嘛!坐!坐下!杜康你起来,”他踉跄着走向桌子,一把将杜康拉了起来,“来池静明!春节了,叔叔高兴!你能喝酒吗?来!陪叔叔……喝两杯!”

“叔……我不会喝酒……”

“谁天生会这玩意儿!你喝着喝着就喝明白了!”杜剑起身去拿酒杯,转眼瞟见桌上打包好的菜,脸色一变,质问着,“这干吗呢?年还没过完就要打包了?”

杜奶奶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怎么,你不回来吃,还不兴别人吃?”

“谁说我不回来了?”酒杯被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子直晃悠,“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不看看几点了!你再晚点儿回!年都要过完了!”

“哦!我不回来你喊我回来,我回来了又嫌我回来得晚!”

“我老不死的倒无所谓!但你能不能想想你儿子!他一年才见你几次!就想和你过个年!孩子有错吗?!”

“对!他没错!我有错!都是我的错!我他妈故意的!”杜剑终于吼了出来,“我他妈不是为了自己啊!妈!我要陪领导,陪重要的客户!懂吗?你以为我愿意这么晚吗?”

“你哪天陪不行!非得今天?”

“就得今天!酒就得今天喝!人就得今天陪!怎么了?”

“那你就别回来!”

“你以为我乐意回来吗!?”杜剑气的没站稳,揪住池静明的肩膀才没摔跤,“池静明,他们不懂,但你肯定懂叔叔。

你爸光跑出租就那么辛苦,早出晚归!我不仅得给领导当司机,我还得给领导面子,帮领导挡酒,给领导当孙子。

这是出去享受去了吗?这他妈叫应酬!我为了什么?我不还是为了赚钱吗!赚钱多难啊!况且,叔叔今天,也没白去啊!我今天可是陪了个大人物!”

说罢,杜剑弯腰从脚边刚放下的纸袋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白光下衬得暗,圆瓶上写满了池静明看不懂的洋文。

“知道这是什么吗?叔叔告诉你,这是人头马!XO!”酒瓶被重重砸在桌面上,“一千多块钱一瓶,叔叔今晚陪了四瓶,就剩这么个独苗儿了。来!兄弟!你坐下,今天说什么也不许走,必须陪我喝一个!”

“叔!叔!我不会喝酒。”

“滚蛋!少扯废话,老爷们儿不会喝酒像什么话!”

“爸!”杜康见状把酒杯拽下,“他不能喝!”

“你懂什么!给我靠边去!”

“爸!他一会儿还得回家呢!”

“回家!?”杜剑眼一瞪,“回什么家!这才几点!年还没过完呢就想着走!瞧不起我啊!来,来坐下!”

池静明肩膀被摁着又坐回了原位,酒精被倒在饮料杯中,整整半杯,杜剑把杯子抬起,凑到池静明嘴边,硬往他牙缝里灌了下去。

“咳!咳!”从未喝过高度酒的池静明,也许是舌头太不适应,仅仅是酒精碰到味蕾就全身气血上冲,一口酒半拉都喷了出去,弄了满身。

“杜剑!你撒什么酒疯!”杜奶奶见池静明呛得难受,把杯子一巴掌打掉,摔在地上自然是碎了。

“妈你干嘛!这酒贵着呢!”

“让孩子喝酒?你瞧瞧你现在什么德行!”

“我什么德行?!”杜剑被这话彻底点燃,“我他妈是挣钱养家的德行!是为了让你、让杜康以后有出息,在外头装三孙子陪笑的德行!”他转向杜康,唾沫星子胡飞,“你知道我今儿陪的是谁吗?局里的!我他妈低三下四喝一晚上,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你!为了你以后上学有人照应,为了让你……”

杜剑的目光扫过桌子,话便卡住了。

他看见了电视机旁,那个崭新的盒子。蓝色的,怪扎眼的,与这家陈旧杂乱的一切都不同。

“那是什么?”杜剑声儿低了下去。

杜康顺着去看,瞬间绷直了身体:“没什么……”

“谁给你买的?”

“我妈……给我买的新年礼……”

“你妈买的?”杜剑毫不留情地打断,晃晃悠悠拿起盒子,“是不是游戏机?啊?我问你!是不是游戏机?”

“是……”

“我草!”杜剑猛地转身,盒子几乎戳在杜康鼻梁上,“你妈这个傻逼,就他妈知道给你买游戏机!”

“你还我……”

“姓康的!你丫有没有良心啊!我他妈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想着怎么给你儿子铺道儿,怎么让你儿子考好大学!你他妈倒好!给你儿子送这玩意儿!”

“不是!”杜康脸色苍白,音也高了起来,“是我要我妈买的!”

“你让买的?”杜剑显然没料到,“你他妈不好好学习,玩这个破游戏?啊?实况足球?又他妈是足球!”

“还我!”杜康抢过那张光盘。

“你踢球也就算了,还他妈打足球游戏?”

“对!我就喜欢怎么了!”

“喜欢?”杜剑仿佛听见什么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他抽搐的弯下腰,把PS4的盒子抱在怀里,“杜康,你踢球能踢出什么花样来?你告诉我?它能让你上清华北大?还是能让你出国?能让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吗?啊!杜康!我他妈告诉你!你少在这儿给我扯淡!就中国足球这个操行!你丫再踢能怎么着?能他妈好到哪去?”

杜康像被踩了尾巴,青筋暴起:“你闭嘴!”

“还有!我看过你踢球!你踢的那叫什么他妈玩意儿啊!垃圾!废物!花了老子这么多钱,最后呢?就他妈买了一个你丫根本不是块踢球的料的事实!结果你他妈还惦记着踢球呢?踢踢踢!怎么不踢死你!”

“你闭嘴!”

“你丫还管上亲爹了?就他妈跟着那帮没素质的足球教练!从来都没学过什么好!以后我不许你再踢球!也别让再我听见、看见足球俩字!”

时间在怒吼之中凝固成难捱的分秒。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激昂地介绍起下一个节目,喜庆的管弦乐倾斜而出,绕着低矮的屋檐,既荒诞又可笑。

池静明的视线凝固在杜康垂着身侧的手上,那里正慢慢攥成双拳。

“我要踢球。”每个字都从那攥紧的拳头里硬生生挤出来。

“你说什么?”杜剑眯起眼。

“我说,我要踢球。”

杜康抬头,他通红的双眼里充斥决绝的勇气。

“我要踢球。我不想出国。我要踢球。”

“你!”

“我说我要踢球!我他妈就要踢球!”

杜剑颧骨上的肌肉抽搐,酒精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啪!”

池静明甚至没看清动作,只听见一声闷响。杜康的脸飞向另一侧,整个人晃了晃。他脑中嗡嗡作响,随着那个耳光,直愣愣地站起了身,向后退去。

杜康保持偏头的姿势好几秒没动,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然后,他迟缓地转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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