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天色灰沉，对于前太子仍在人世一事，朝廷没有下发任何旨意，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暗示各州：此事乃无稽之谈，朝堂不予理会，各地也不准妄议。
顾巡密切注视范州军的动向，不料，晋州的天竟然先变了。
江州的军营内，帐顶的霜还没褪，像一张结实的网。
顾巡正与参尉谢深商谈军饷和过冬衣物事宜，贺琢火急火燎地掀帘而入，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裂了一角，信封边缘也磨损得厉害，仿佛是从什么动乱之地辗转送来的。
顾巡眸光微动，扫了一眼那封信，扶案问道：“出什么事了？”
贺琢收了收粗重的呼吸，声音沉沉：“回节帅，晋州大概出事了。”
谢深退到一旁，贺琢将信呈上。
顾巡拆信时手很稳，看到“寒云山余孽作乱，冯昶死于非命”两行字，双手霎时僵住，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刀，停在了半途。
“冯昶竟然死了。”顾巡对着信上的字迹喃喃，“信是慕之骏写的，他人呢？”
贺琢并不知晓慕之骏下落，只推断道：“慕公子是冯将军的亲信，冯将军出事了，他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封信写得这样短，不知慕之骏陷入怎样的危急。
顾巡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人算不如天算，他料到寒云山一伙人会生事，写信提醒了冯昶，想不到那伙人如此丧心病狂，冯昶竟遭遇不测。
能置一州节度使于死地的，也就萧临有这个胆子，他既然已走到这一步，难道意在占据晋州？顾巡想到这儿，思绪及时收住了。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萧临死在柳城。
韩璿不知何时已垂手立在帐后，屏气等候顾巡的示下。
顾巡的目光转向谢深：“午时前发放军饷和冬衣，今夜亥时，各营集结。”
谢深郑重点头，又疑惑道：“节帅是否要出兵晋州？”
顾巡没有立刻答话，思绪悠悠，仿佛已抵达晋州城下。
贺琢在一旁犹豫了一下：“京城那边，要不要先递个折子？”
顾巡正在看舆图，闻言抬了抬眉。
“递折子做什么？”
“先行奏报。”贺琢缓声道，“出兵是大动静，折子先递上去，兵再动，将来朝中无论谁发难，节帅都是先行奏报。”
顾巡却闷声道：“奏报给谁？”
贺琢哑了一下，同谢深面面相觑。
折子递上去，尚不知会落到谁手上，朝廷同不同意江州军出兵另说，万一中途被人截获了去，就等于把出兵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不用递。”顾巡自顾自道，“本朝定国之初，曾立过规矩，藩镇遇邻州内乱，就近弹压，事后补奏，我依的是旧例。”
顾巡打定主意后，召韩璿进来：“你稍后去药铺给夫人带个话，就说我有急事要去晋州，不能同她当面道别，让她安心在柳城等我回来。”
韩璿应了一声，不忘请示顾巡：“夫人若问起晋州或者慕公子的事，属下该如何回话？”
“实话实说吧，”顾巡也有些为难，“就说慕之骏生死未卜，若是能救，我们会全力营救。”
……
韩璿在军营清点完粮草和冬衣，将近午时才匆忙赶到慕家药铺。
褚媛正搀一位拄杖的老翁跨过门槛，在门外一抬头，迎面看见韩璿。
两人都愣了一下，几乎同时开口：“是你？”
韩璿回过神，忙改口问：“夫人在吗？节帅让我过来传话。”
说话间，慕兰凝端着簸箕从后堂出来：“传什么话？”
韩璿压低声音，将话说得短而缓：“晋州出了乱子，慕公子来信说，冯昶死了，节帅打算去一趟，说不能跟夫人当面道别，请夫人在柳城耐心等他回来。”
慕兰凝一听，猛地一抖，簸箕里的药材险些滑落。褚媛伸臂去接，韩璿也慌忙伸手，两人手臂相碰，韩璿讪讪地缩回手。褚媛低下头，稳稳端住簸箕，放在柜台上。
慕展和韦云栀也围了过来，没听清发生了何事，慕兰凝来不及跟爹娘解释，颤声问韩璿：“我阿兄怎么样了？”
韩璿如实道：“眼下还不知道，节帅说，会全力营救。”
慕兰凝一听，泪盈于睫，阿兄还那么年轻，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伯父伯母要怎么活？
慕展和韦云栀一面哄劝她，一面向韩璿打听：“阿骏出什么事了？”
药铺一片嘈杂，慕兰凝转身抓起一件斗篷，出门往军营去。
马车在街市里穿行，庙会上搭的戏台子还没拆，临河而居的老婆婆正拿着棒槌捣衣，寻常的日子在寻常中过着，可是北边的晋州正经历一场急风骤雨。
赶到军营时，慕兰凝心如擂鼓，她赶路的这一炷香功夫里，阿兄在晋州又在受什么苦？
亲兵一见她来，连忙请了进去。
辕门内人喊马嘶，粮车碾过辕门前的土路，辙印厚重。
不多时，顾巡一身戎装从中军帐内快步走了出来，显然正在议事。
“你怎么来了？”他先开口问，脸上一半是意外，一半是慌，就好像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慕兰凝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启程？”
顾巡没有躲闪，伸手扣住她的手心：“今夜亥时。”
她知道他要去晋州，可是亲口听他说到具体的时辰，还是心头一酸。她此刻牵着他的手，可她却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指尖底下，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她而去。
冯昶死了，晋州大乱，踏入晋州，也就踏入了阴阳相隔的地界。
慕兰凝眼眶湿热，咽下了千言万语，只喃喃道出一句：“快去快回，带我阿兄一起回来。”
“好。”顾巡收拢掌心，郑重应了，像是应下一个把命押进去的承诺，“我娘那边，你也照应些。”
慕兰凝在他肩上垂泪：“我知道。”
半晌，慕兰凝克制好临别心绪，从他怀里直起身，抬起头想说，“我不耽搁你了。”却听身后有快马奔来。
顾巡举目望去，来的竟是驿站的急递。
慕兰凝红肿着眼，见亲兵将信送到顾巡手上，便自觉退到一旁，偷偷用手背拭泪，打算等顾巡看完信就跟他道别。
信是顾家太夫人的手笔，顾巡眉头一紧，以往他在外带兵，太夫人可从未写过信给他。
他展信来瞧，只见信中字字利如刀刃——
晋州之乱，远水救不了近火，江州军不可出兵，若出，则回府见我。
一席话，宛如平地惊雷。
顾巡诧异地望着送信的驿卒：“太夫人有没有口头交代什么？”
驿卒惶恐地转述道：“太夫人另外交代说，齐彻公子正在赶来柳城的路上，太夫人命他务必劝住节帅。”
顾巡将信攥在手中，驿卒不敢直视，连忙退回到辕门外。
慕兰凝看在眼里，迟疑地问：“太夫人的信？写了什么？”
顾巡咬牙没有出声，只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她。
慕兰凝接过信一瞧，顿时怔住，江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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