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家药铺在城南长街开张，慕展亲手题的匾，两进的铺子，前堂卖药，后堂制药，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在柳城扎下去的根。
慕兰凝这几日白天都在铺子里忙活，又是记账，又是抓药，忙得不亦乐乎。
韦云栀正在后堂翻晒药材，当归经日光晒过，香气从后窗一阵阵漫过来。慕展站在柜台前，正教一个新雇的小伙计认戥子，嗓音洪亮，初到柳城还拘谨的老人，如今腰背挺直，像一株重新栽活的树。
慕兰凝搁下笔，望着柜台前的身影，扬了扬唇。
“阿凝，来搭把手。”母亲在后堂轻唤道，“这批白术受潮了，得摊开晾。”
慕兰凝忙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往后堂去。
韦云栀一边低头翻晒一边絮叨：“这些药材商，知道咱们家跟顾巡的关系，嘴上说为了报答顾将军，将药材低价卖给我们，转身又去压采药人的价，真是什么便宜都让这些商人占了。”
慕兰凝笑道：“这些商人趋炎附势，娘若是不喜欢同他们打交道，往后直接从采药人手上购买药材就是。”
韦云栀点头道：“你说的是。”
母女二人将白术晾晒妥当，韦云栀似想起什么旧事来，轻眨眼睫，低声问慕兰凝：“我隐约记得，顾巡是顾家第三子，他的生母，并非太夫人吧？”
慕兰凝讶然：“娘还知道这个？”接着解释道，“顾巡生母早年便改嫁了，新家就在柳城，改日她若听说咱们这间药铺，说不定还会上门拜访呢。”
说罢挑眉一笑，示意韦云栀要见亲家母了。
韦云栀倒不怯场，露齿笑道：“见就见，说不定亲家母见到我，还能认出我正是当年江州城那位有名的女神医。”
韦云栀一脸得意，慕兰凝顿时开怀大笑，越笑越收不住，索性仰起脸，笑得前仰后合的。
韦云栀在一旁打趣：“这是谁家的孩子？笑起来没完没了了，快去干活吧，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慕兰凝笑得两颊发酸，这才捂着肚子回了外间前堂。
日头正盛，门前的青石街被照得发白，街上人来人往，慕兰凝在柜台旁朝街角一瞥，脚步忽而停住了。
街角对面，立着一道不起眼的身影。
那位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背上负着一只装满花枝的竹篓，正昂着头，朝药铺这边望着。
她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块新匾上，虔诚而专注。
慕兰凝忙唤道：“阿媛——”随即夺门而出。
隔着一条街，隔着往来的人流，声音落在嘈杂街面上，褚媛的身影被惊得一颤，像被人当场捉住了什么，慌忙把脸别开，转身欲走。
“你站住！”慕兰凝喊出声来，几步穿过街面。
褚媛到底没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慕兰凝到了跟前，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双手，十指都沾着黄泥，手背上还有一道被花刺划的细口子。
“你这阵子，去了哪里？”
“夫人，”褚媛不敢抬眼，认真答话道，“我在城东花市找了份活计，给花商铺子里做杂工，管吃管住。”
听她有了去处，慕兰凝便淡淡道：“也好。”
靠双手自食其力，外人无权干涉她的选择。
褚媛留意了一下慕兰凝的反应，又迅速垂下头，抬手拽了拽肩上的背篓绳，低声道：“那日我走的时候，没跟夫人说实话，夫人病着，我怕……”
“我知道。”慕兰凝缓缓叹了一声，“你没错。”
褚媛沉重抬起头来，眼眶却红了：“是我做错了事，将军要赶我走，也是情理之中。夫人，我这些日子挺好的，花商娘子人也不错……”
只不过，夜里守着满屋子的花，还是会想起那包没有买回去的点心。
慕兰凝静静地听着，没有往下问，也没有要求褚媛回来，只是在她说完后才细声道：“我爹娘的药铺就开在这儿，我一人两头跑，账房、柜上、后堂，都缺人手，你若想来，这里随时有你的位置，若是不想来，就当我没说吧，但是下次在街上不要躲我。”
“夫人，我来……”褚媛声音沙哑，眼角挂着湿意，“我回去就跟花商娘子说，我明天一早就来。”
慕兰凝微微牵起唇角：“好，我等你来。”
……
掌灯时分，顾巡的马车停在了药铺门前。
他进门时，见慕兰凝正坐在柜台后，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连头都不抬一下。慕展背对店门，正往药斗里添晾晒好的药材。
顾巡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慕兰凝仍一丝不苟地算着账。
小伙计眼尖，先喊了出来：“顾将军来了！”
慕兰凝这才微微抬头，目光还没转过来，先冲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顾巡朝她努努嘴，觉得她明知故问。
慕展跟着回过身来，韦云栀也从后堂走出来，边走边对顾巡笑问：“吃过饭没有？”
铺子里药香混着人声，灯光把每张脸都照得暖暖的。
“军营新聘了后厨，今日伙食好，我就在灶上跟将士们一起用餐了。”顾巡低头回答，款款朝岳父岳母见了礼。
说罢，意味深长地朝慕兰凝瞟了一眼，其实是在告诉她：知道你不在家，所以我都无心回去吃饭了。
慕兰凝心领神会，放下账本但笑不语，这几日着实累了，手上的活一停下来便打了个哈欠。
她揉着眼从柜台后出来，无拘无束道：“爹，娘，我们回家去了。”
韦云栀连忙往慕兰凝怀里塞了一包晒好的白术：“回去泡水喝，安神。”
慕展送到门口，对顾巡叮嘱：“改日早些过来，陪我喝上几壶。”
顾巡忍着笑，郑重应了：“是。”
马车驶出城南，沿着河沿走。
夜风从车帘的缝里溜进来，带着水汽，慕兰凝原本坐得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事，说柳城百姓居然听说过她爹娘当年的名号，说她今日在街上看到了褚媛，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字与字之间的空隙越来越长。
顾巡侧头看时，她已经歪在他肩上睡着了。
车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今日忙了一整天，也没喊累，此刻眉头舒展着，呼吸又轻又匀，嘴角动了两下，顾巡注视了一阵儿才确定，她睡着了也还在笑。
顾巡笑着低下头，在她的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就这样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胳膊被她枕麻了也没动。
萧临卷起的朝堂动荡才刚刚开始，这个冬天不知要有几重严寒，可此时在这辆车上，灯影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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