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何必恨王昌
周荷猛地跳起来,一把捂住了成碧的嘴,自己的脸也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从杭州到洛京这一路,她是真的觉得周大哥和苏姐姐般配,才多嘴在小姐妹面前提了一句,没想到她们竟真记在心里了!
周荷忙不迭转过头来,对映雪解释道:“苏姐姐,我没有编排你和周大哥,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很有学问,都很好看,很般配……哎呀!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语无伦次,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最后索性把脸埋在桌上,头上的荷花绢花都歪了半朵,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颊边乱飞,整个人像一朵在疾风中翻舞的新荷。
映雪忍俊不禁,终于真正地笑了出来。
她替周荷扶正了鬓边那朵绢花,才定了定神,温声道:“好啦,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许胡说了。传出去教人笑话。”
周召棠是新科状元,她是周召棠的义姊,传出去可真要成为满洛京的笑话了。
虽然这般说着,但她还是莫名想到了前段时间兰心寄来的信。信中写道: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她也明白,若想尽快从这情伤中走出,最快的法子就是找一位新的知心人。
可她总觉得这样不好。既折辱了旁人,也折辱了自己。
映雪与周荷回到周府时,已是红日西沉。
周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迎上前,对二人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听说杨府的赏花宴早就散了。”
周荷扯着哥哥的衣袖,道:“我带苏姐姐去成家玩了会儿,你就别担心了。”
周芾瞪了她一眼:“你是我亲妹子,我怎能不操心?”他转向映雪,语气软和了些,“苏姑娘,棠哥儿怕你在那边受委屈,才让我去打听。你回来了,他也好放心。”
映雪微微颔首:“多谢周大哥,也请周大哥替我向荫之道谢。”
周芾笑道:“这我可替不了。苏姑娘还是亲自去吧。”
说罢,兄妹二人一同寻邵氏去了。
映雪提裙迈入府门,绕过那扇青石影壁,步入曲折连廊。
廊外花木扶疏,晚风微凉。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掂量着一会儿回到房中见到青芜该怎么说今日之事。
定要轻描淡写,定要从容自若。万不能让她看出,自己至今仍会被杨氏夫妇影响心绪。
她转过弯,连廊尽头那座小亭映入眼帘。
华灯初上,周召棠身穿一袭品月长袍,正在亭中踱步。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像是和他一起等了许久。
他似是有所感般抬起头,目光越过长廊,落在她身上。
“瑶华。”他双眸倏地一亮,呼唤随夜风递了过来。
映雪望着他,忽觉满腹委屈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两行清泪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周召棠心中一紧,立即迎上前来:“怎么了?”
映雪却偏过头去,垂眼道:“没什么。”
周召棠停在半步之外,目光落在她晶莹的眼睫上。
他并无随身带帕子的习惯,想徒手为她拭泪,又觉不妥。
他一忍再忍,终于挽起袖口,用洁白的衬里轻轻地替她揾去了颊边那两道泪痕。
映雪倏地愣住了。
她立在原地,躲也不是,跑也不是,目光从那截袖口移上他的面颊。
周召棠看见她那双泛红的眼,更是心疼,皱眉问道:“可是在杨府受了委屈?”
映雪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她也说不清这委屈是从何而来。
她分明在宴上占了上风,分明让原思雨和杨济都下不来台,分明将那枚玉坠摔得干净利落。
可此刻站在周召棠面前,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杨济说的话。他那样理直气壮地质问她,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呢喃道:“我有什么错……”
这些日子,夜深人静时,偶尔想起杨济,她也会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是去年初雪不该收下他的随身玉佩,还是后来不该对他抱那一线希望千里迢迢追来洛京?
她不知道。
周召棠闻言,眉心紧蹙,眼底掠过一丝怒意。
杨济那混蛋!
他弯下腰来,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肩头,屈膝与她平视。即便她的眼神仍在躲闪,他也固执地追着,不肯移开。
“不要多想,你没有错。”他道,“瑶华,不要否定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继续道:“哪有人能一帆风顺?你不过是所遇非人罢了,这不是你的错。”
映雪终于将目光移回他脸上。
她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他。
剑眉浓黑锋利,双眸清朗如星,映着她的倒影。
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又那样温柔。
“多谢你。”她努力弯了弯嘴角。
周召棠放下扶在她肩头的双手,道:“我送你回去。”
若在往日,映雪定要避嫌回绝,但如今,她只是点头道:“嗯。”
两人并肩沿着连廊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终于到了房门前。
青芜将映雪扶进屋内,轻轻阖上了门。屋中只余主仆二人。
映雪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便将今日杨府种种一一道来。
青芜越听越愤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咬牙骂道:“杨济但凡还有一丁点良心,都做不出这种事来!”
映雪听到她这句骂,反倒轻笑了一声。许是方才在廊下对着周召棠哭过,苦闷与委屈已经宣泄出来,此刻她心里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裹着碎玉的帕子,放在桌案上,对青芜道:“你去寻一块红布来,咱们把这玉坠葬了吧。”
“好。”青芜应道,“这玉坠当真是替姑娘挡灾了。”
若映雪与杨济的婚事真成了,映雪便是今日的原思雨,要日日面对一个能将旧物转赠新人的夫君,那才是真正的明珠暗投。
一轮下弦月清清浅浅地挂在天际,将整个小院都笼在一层轻纱似的光晕里。
映雪与青芜趁着月色,用花铲挖出一个半尺深的小坑,把那包裹着碎玉的红绸布妥帖地放进去,又将土重新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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