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自能窥宋玉

亭中极静,荷塘中蛙鸣阵阵。

原思雨话音刚落,四周的贵女们也纷纷朝映雪望过来。

映雪凉凉一笑,不慌不忙地走到成竹身前,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块碎玉。

“原司乐要我赔礼?”她将两块碎玉捧在掌心,抬起眼来看着原思雨,故作惊讶道,“莫不是觉得,这坠子是我弄碎的?”

原思雨一怔,随即张开双臂环顾四周,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苏司籍还想抵赖不成?”

映雪低下头,将两半碎玉拼在一起,小心地对上断裂的纹路。可那断口处崩落了许多细小的颗粒,再怎么拼合也无法复原如初了。

就像她与杨济,碎了便是碎了,永远,都不会和好如初了。

她收敛心中那股酸涩,重新抬起眼来,不疾不徐道:“我方才不过轻轻一握,这玉坠便裂了。想来这玉坠应是旧物,经年累月受过不少磕碰,早已有了暗纹。原司乐若不信,可以请个玉匠来看看。”

“旧物”二字如石子入水,激起阵阵涟漪。

原思雨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坠子本就是映雪随身戴了多年又赠给杨济的。玉匠一来,什么都瞒不住。

王念雪却没听出这层意思,嗤道:“苏司籍摔了我表姐的东西,还在这里巧言令色地狡辩,真是好没风度。”

“是不是狡辩,请玉匠一看便知。”映雪也学着方才原思雨的样子张开双臂,环视四周贵女,笑道,“诸位方才可有瞧见那坠子上的裂纹?”

贵女们与方才一样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端茶,有人以扇掩面,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了几句,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毕竟事不关己,谁也不愿平白得罪人。今日这场宴,从头到尾都是原司乐与苏司籍过招,她们不过是在旁边看一出热闹罢了。

何况原思雨正冷着一张脸,等着看谁会站出来给苏映雪出头呢。

杨济眉头紧锁。他看向妻子绷紧的侧脸,想触碰她的肩头,可手刚抬起,便滞在了半空。

他明白,妻子之所以处处针对映雪,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生自己的气。

年初他与她书信往来时,她那般温柔懂事,不厌其烦地听他倾诉与映雪的点滴往事。那时他以为她是真的善解人意。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的妻。

王念雪观察到表姐与姐夫的神色变化,心中愈发不忿,索性将话挑得更明:“苏司籍莫不是故意的?你见我表姐得了杨公子的玉坠,心里不痛快,便存心毁了它。”

映雪像是听了一个极有趣的笑话,扬眉抚鬓道:“王小姐这话说得倒有意思。杨署正送自己夫人东西,我心里有什么好不痛快的?”她看着王念雪,声调轻轻一挑,“嗯?”

王念雪不敢贸然回答,只得恨恨瞪了映雪一眼,又转头去看原思雨。

成碧看着王念雪左顾右盼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成竹与周荷也各自抿唇。

周围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不开口,谁都没有挪开目光。

原思雨以眼神示意王念雪不要多说。

杨济站在原思雨侧后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见映雪说话时,鬓边那支莲花步摇纹丝不动。

今日她面对着满座贵女的打量、王念雪的讥讽、阿雨的步步紧逼,始终游刃有余,未露半分破绽。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还在妻子面前替她说话。可今日,她就当着自己的面摔了那枚玉坠,三言两语又将矛头拨到了阿雨身上。

她那样果断,那样决绝,好像那十余年的情分在她心里从未存在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愤懑从杨济心底涌上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原思雨面前,将妻子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亭中众人皆是一愣。

他注视着映雪,道:“何必牵扯旁人?这坠子是我给阿雨的,你便是心里有气,冲我来便是,何苦当众让她难堪?”

话音刚落,亭中针落可闻。

原思雨转头看向杨济,眼中既有惊讶与欣喜,又有一丝慌乱。

她原本只想着,让苏映雪在众人面前承认那玉坠是她送给杨济的。如此,她与王念雪便可顺水推舟,暗示苏映雪曾是个□□下流的教坊乐伎。

可杨济方才的话,虽是出于维护自己,但也承认了他和苏映雪之间确实有过一段旧情。如此一来,她便不能说是苏映雪自作多情勾引杨济了。

成竹抬手掩唇,尽量不露惊讶。成碧低垂着头,轻轻扯了扯周荷的袖口。

周荷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心头一紧。原来苏姐姐与杨署正之间,竟有过这样的过往。怪不得她们一过来,原思雨和王念雪便步步紧逼。

映雪望着杨济,双眸像一潭无波深水。

她想起西泠桥畔柏树之下,杨济执她手许下约定。她想起方才杨济走进亭子时,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中,或许有几分愧疚、也有几分不舍。可那又如何呢?他终究还是站在了原思雨身前。

毕竟,他们才是夫妻啊。

映雪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我竟不知,原司乐特邀我赴宴,又拿出这枚玉坠让大家赏玩,是为了让自己难堪。”

原思雨让她赔礼道歉,不过是见势不妙反咬一口罢了。在座众人哪个不是心知肚明?

映雪取出帕子,将碎玉仔细包好,道:“玉碎是帮人挡灾,我得寻块红布好生葬了它,才算不辜负这一段缘分。”她看向原司雨,好不诚恳道,“不过,原司乐若真喜欢,拿去让工匠补成金镶玉随身带着,倒也不错。”

原思雨本就对这枚玉坠的来历硌硬得紧,听到“随身带着”四字更觉痛恶。

她冷冷道:“既然碎了,你自己拿去就是。我府上还不缺这种货色的玉饰。”

“也是。”映雪并不推辞,将帕子裹好的碎玉收入袖中,又转向杨济,“杨署正,你夫人若真喜欢这玉坠,你就该亲自挑块上乘玉石、请个能工巧匠,替她雕刻一枚新的才是。拿‘这种货色的玉饰’借花献佛算怎么回事?”

既然在座之人都已心照不宣,她索性将事情说得更明白些。

杨济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吐出来。

他到底还是心存愧疚。

他知道,这枚白玉梨花坠映雪随身戴了很久。所以,当日映雪将玉坠送他时,他十分珍爱。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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