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下,青衫书生的思绪还陷在方才的诗牌讯息上。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来回切换着私讯界面与长安坊市图引。

私讯界面顶端显示的名号是【郑广文】,底下数条讯息皆是路线指引。先是“自安兴坊北门出,东行过两个路口”,又是“见一槐树老井右转,直行至升道坊东南隅”,后面还附带着简易版的长安路线图。

可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墙高耸,街道纵横,对这个初来乍到的洛阳人而言简直如同迷宫。他按着指引走了半晌,抬头看坊名,似乎还在安兴坊附近打转,那棵作为标志的老槐树和井更是踪影全无。

“这长安的里坊道路,比洛阳的难认多了……”青年人低声抱怨了一句,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发髻。碰到那支温润的桃花簪,他动作停住了,把手放下,终究没忍心弄乱。

正自郁闷,忽听身侧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郎君,请了。”

青年人闻声,从诗牌上抬起视线,略带警惕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开外,衣着朴素,干净利落。对方脸上挂着善意试探的笑容,正拱手向他行礼。

有意思的是这书生的装扮,右耳后斜插着一支毛笔,左前襟插着一叠素纸札子,腰间一边系着个半旧的皮水囊,另一边似乎还挂着个干粮袋。

这副形貌,再结合对方那明显在观察探询的眼神,青年人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也拱手还了一礼,用一口略带河洛口音的官话道:“不敢,阁下是……?”

他目光在对方耳后的笔和胸前的纸札上略微停留,直接问道:“观君耳后插笔,胸前存札,腰悬水囊干粮……在下冒昧,莫非阁下是坊市笔?”

这类角色,他在洛阳时没少见,个个精明干练,惯常拦街问询,名人轶事有之,时事政治有之。

元结没料到对方眼光如此锐利,不等自己自我介绍便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坦然承认:“郎君好眼力!在下元结,字次山。眼下还算不得正式的坊市笔,今日……正是来参加这坊市笔的入门考核。”

“考核?”青年人眉梢微挑,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元结叹了口气,将今日这荒谬的考核任务和盘托出:“正是,考核题目,是要访问长安市井三教九流,问他们……喜欢什么花。需得在下值前,将调查文稿交回沽文馆,否则不予录用。”

那青年眉头一挑,随口问道:“不知阁下可有收获?”

元结一拍巴掌,颇为无奈:“想来郎君你也瞧见了,今日满长安的人心思都在那宫里的王维画展上,谁有闲心理会我这等无关痛痒又莫名其妙的问题?从午前问到此刻,嘴皮磨破,碰壁无数,所得寥寥……眼看下值时辰将近,这文稿,怕是要交白卷了。”

他说得恳切,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沮丧。

青年人安静地听着,并未立刻插言,脸上并无讥诮或不悦。等元结说完,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次山所虑,不无道理。市井之人忙于生计,寻常问及所好,若非切近,确难获详答。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立刻引来元结的满是希望的注视。

“某在洛阳时,也曾与当地三教九流有些来往。依某浅见,这‘所爱何花’,虽看似风雅闲事,却也并非全无踪迹可循。人心好尚,往往与身份、处境、希冀相关。长安与洛阳,虽规模有异,繁华不同,但市井百态,人心情理,大抵相通。”

元结闻言,豁然开朗,抱拳道:“愿闻其详!”

青年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西市略显冷清的街道,缓缓道:“譬如这达官贵人,朱门绣户,所求者,富贵雍容,气象万千。他们所爱,多半是那国色天香的牡丹。魏紫姚黄,赵粉豆绿,非如此不足以衬其门第,显其恩宠。”

元结立刻会意,迅速从胸前抽出札子和笔,舔墨记下:“贵人……牡丹。”

“至于这东西两市的行商坐贾,终日与银钱货殖打交道,所求不过‘利市’二字。‘桂’与‘贵’同音,暗合商贾祈求财源广进之心。且桂花香气馥郁,可制香囊、入饮食,本身亦有价值。故商贾之辈,多喜桂花。”青年人继续说着,不疾不徐。

“商贾……桂花。”元结笔下不停,要点一个不落。

“士子之流,或求清高自许,不染尘俗,则爱凌霜傲雪的秋菊;或慕风华雅致,文采风流,则喜娇艳含蓄的海棠。”

“士子……菊,海棠。”元结点头,笔下如飞。

“寻常工匠农户,市井小民,终日劳碌,所求不过温饱安稳。所爱之花,未必多名贵,但求易得、好看,或有实用。春日桃李,夏时荷花,秋来金菊,冬有腊梅,应时而赏,随手可折,便是乐趣。亦有那等心思巧的妇人,爱栀子、茉莉,可簪鬓,可熏衣,价廉而香浓。”青年人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在收拾摊子的饼铺老板身上,侃侃道。

“工匠农户……应时之花,桃李荷菊梅;妇人……栀子、茉莉。”元结一一记下,思路仿佛被打开,原先觉得空洞荒谬的题目,此刻竟似乎有了些许可以着墨的骨架。

“还有那些方外之人,僧道之流,所爱之‘花’,或许已非形色。佛家爱莲,取其出淤泥不染;道家或喜青松、幽兰,乃至虚空中的‘心花’‘性月’。不过此为玄谈,市井所见僧道,亦未必不喜俗世香花。”青年人补充。

“僧道……莲,松,兰,或‘心花’。”元结写下,虽觉最后一项玄虚,但也算一种说法。

青年人最后道:“至于西域胡商,海外来客,所好或许更奇。大食人爱蔷薇,天竺人重茉莉、素馨,吐蕃或喜格桑……但此等需专门探访,今日仓促,难以细究,可略提一笔,言长安胡商或传异国花卉之美,使市井所爱渐丰。”

“胡商……异国花卉,蔷薇、茉莉等。”元结记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手中札子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人群与其可能偏好的花卉,虽多属推测,并非实地一一访得,但条理清晰,言之有据,远比他自己无头苍蝇般乱闯得来的零星回答要规整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陌生的青衫书生,眼中充满感激与钦佩:“听君一席话,胜我半日奔波!郎君对市井人心的洞察,竟如此透彻!”

他还想说什么,话头戛然而止,目光瞥见西斜的日头,脸色骤变:“糟了!申时三刻了!沽文馆下值在即!”

他手忙脚乱地将札子笔砚收好,对着青年人匆匆一揖:“大恩不言谢!文稿要紧,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他也顾不得礼仪,转身拔腿就跑,沿着长街,向着太平坊沽文馆的方向飞奔而去,灰布袍子在身后扬起。

青年人站在原地,望着元结狂奔而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想了想,他竟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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