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笔落惊风雨(叁)
酒旗在暮色里耷拉着,檐下两盏褪色的灯笼刚被点亮。这酒馆藏在务本坊最深的巷子里,门脸窄小,木门上的漆皮斑斑驳驳。
元结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酒气、油烟气和人气暖烘烘地扑面而来。堂内光线昏暗,只靠着柜台和墙角几盏油灯照亮。七八张方桌边坐着些短打扮的汉子,有卸了货的脚夫,有收了摊的小贩,还有几个不知哪个衙门的胥吏,正就着豆大的灯火喝酒划拳,声音粗嘎。
元结领着杜甫一进来,那鼎沸的人声倏地静了一瞬。食客们都齐刷刷地抬眼望过来,目光像刷子,上上下下地刷着这位新来的客人。
不怪他们看,实在是这位青衫郎君与这逼仄油腻的小店太不般配。那身料子,即使在昏黄灯下也泛着细腻的竹叶暗纹,一眼就能看出是好东西。头发束得一丝不乱,那支桃花玉簪温润的光泽,与周围汉子们裹头的旧幞头甚至秃了的脑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更别提那通身的气度,安静,文雅,宛如璞玉不慎跌落泥沼。
杜甫被这些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悄悄扯了扯元结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次山,能否……寻个靠窗的僻静处?”
元结正与几个熟客寒暄,闻言回头,看见友人脸上那点窘迫,了然一笑:“哦,好,好。”
他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抬手一指:“喏,那边窗下有个角落,清静。”
那地方最靠里,临着一扇蒙了灰的小窗,窗外是黑黢黢的后巷。两人走过去坐下,杜甫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背对着大半堂的视线了。
跑堂的是个精瘦的半大孩子,肩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抹布,笑嘻嘻地对元结道:“元郎君,今日有客?照旧?”
“照旧,分量足些,再添个好下酒的冷盘。”元结对这里显然极熟,又转头问杜甫,“子美兄,这儿的浊酒虽比不得名家佳酿,却烈得实在,物超所值,配上他家的卤味,是一绝。你可能饮惯?”
杜甫忙道:“客随主便,次山安排便是。”
酒菜很快端上来,一壶烫好的浊酒,两碟子卤豆干、拌芹苗,又额外给元结多抓了一小把炒黄豆。
元结先举起碗:“来,子美兄,贺你今日初到长安,也贺我……侥幸得了个安身立命的由头!”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杜甫,满是真诚的喜悦。
杜甫亦举碗与他相碰:“多谢次山,也贺你如愿以偿。”
酒入口,果然烈,一股热气从喉咙直烧下去,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随即舒展开,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三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最初的拘谨被酒意驱散,杜甫话也多了些,讲起今日遭遇,犹带后怕。
“……马车是从斜刺里冲出来的,那马眼睛都是红的,车夫根本拽不住。我当时正看着诗牌找路,浑然未觉,等听到惊呼,那车辕都快顶到后背了!”
元结听得睁大了眼,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哎呀!然后呢?可伤着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旁边猛地拽了我一把,力气极大。我直接倒摔出去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倒是那马车,径直撞在了路边旗杆石座上,车厢都碎了。”杜甫放下酒杯,用手比划了一下。
“万幸!万幸!真是吉人天相!”元结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连声道,“可知救你的是哪位义士?该当好生谢过才是!”
“是啊……是该谢。只是……”杜甫语气却有些微妙起来,摸了摸鼻子,“唉,只是场面有些狼狈。”
“狼狈?能保住命就是幸事了,摔一跤算什么狼狈?”
“不是摔跤狼狈。”杜甫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是我袖子里……跌出来好些诗稿,散了一地。”
元结了然,笑道:“我当是什么呢。读书人的诗稿便是体面,让恩人看见,正好显显子美兄的才学!”
杜甫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我的诗……是我手抄的别人的诗,还……还自己加了注。”
“这更寻常了!”元结不以为意,给两人满上酒,“长安城里仰慕哪位诗人文豪,手抄其作,细加评点的多了去了!是王摩诘的?还是孟襄阳的?或者是……嗯,看子美兄这般情状,该不会是抄的……‘云想衣裳花想容’吧?”
他眼睛转了转,促狭地笑了。
“那倒不是……”杜甫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抬眼看向元结,眼神复杂,“我抄的……是《蜀道难》,《上李邕》,《北风行》……”
元结眨眨眼,恍然大悟:“李太白的诗啊,这更不丢人了!如今这长安城,爱太白诗的人能从明德门排到朱雀门!上至公卿,下至走卒,谁不能吟两句‘床前明月光’?他那‘谪仙人’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抄他的诗,正说明子美兄眼光好!”
“不是抄诗丢人,是……”杜甫叹了口气,左右看看,确认无人看向这边,才继续说,“唉,次山,你可知那出手拉我一把的侠客,是谁?”
元结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一愣,挠挠头:“谁?长安城的游侠儿可多了,有名的如……我哪能猜到?总不会是……总不会是李太白本人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谁知话音刚落,便见杜甫点了一下头。
“就是他。”
“噗——咳咳咳!”元结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容易顺过气,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番动静引得旁边几桌人又侧目看来。
他赶紧捂住嘴,凑近杜甫,急急低声道:“子美兄你定是看错了!李太白此刻应在宫中,在翰林院!圣人与贵妃正宠着他,他怎会……怎会一身游侠打扮,出现在那等街市之上?还恰好救了你?”
“我也但愿是看错了!可那一瞬间,我与他近在咫尺。他拉我时斗笠扬起,我看清了他的眼睛!还有他腰间那柄剑,剑柄上缀着的明月佩,以及他身上那股……酒气、仙气、傲气,做不得伪,定是李十二白无疑!”杜甫言之凿凿。
“定是相似之人!”元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初来长安,不知李供奉如今声势。他若出行,即便微服,也前呼后拥,岂会独行?还恰好救了你?这也太巧了!”
“或许是巧,但……”杜甫还想分辩。
“定是你惊吓过度,看岔了!不然就是有人冒充!对,定是有人仰慕李太白,模仿其装扮!”元结坚持。
两人一个斩钉截铁,一个坚信不疑,低声争执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话题到底被这无果的争论搅得有些滞涩。
元结索性又给两人满上,举起碗:“罢了罢了,是或不是,总之子美兄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若真是李太白,那便是天大的缘分;若不是,也是位仗义的豪侠。这杯,压压惊!”
杜甫听罢,把那半句“谪仙之姿岂是旁人能效仿的”咽了回去,与他酒碗相碰,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滚下去,暂且压住了心头的万千疑虑。
又喝了一轮,元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从怀中掏出那本宝贝似的札子,翻到新的一页,舔笔蘸墨:
“差点忘了正事。”他笑嘻嘻地,又拿出那副坊市笔的做派,“杜郎君,在下还得补个采访。今日考题,‘长安市井,所爱何花’。先前你教我分辨了众生所爱,却未曾问你自家。”
他用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眼珠转了转:“我猜猜……子美兄,你必是爱桃花的,对否?”
杜甫正夹起一片卤肉,闻言筷子顿了顿。
元结指着他的簪子,又指指他露出袖口的一点内衫边缘:“簪是桃花,这袖口隐隐露出的刺绣也是桃花纹样。若非极爱,怎会如此?”
杜甫将肉慢慢放入口中,细嚼咽下,又端起碗饮了一口,才缓缓摇头:“我么……什么花都觉得好。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各有其美。”
“那为何独独钟情桃花纹饰?”元结追问,笔尖已蘸好了墨。
“因为内子……偏爱桃花。”杜甫的声音柔和下来,眼中映着灯盏跳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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