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将早膳端上八仙桌,正欲执勺为世子盛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从侧旁探出,不容分说截住她的动作,先一步握住了那温热的勺柄。

“我来。”沈砚清嗓音低沉,像怕惊碎了一室晨曦。

如意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收回去。

沈砚清没看她,径自端起碗,舀了一勺胭脂米粥,倾下又舀起,如是两回,待热气散去大半,方才搁到谢知衡面前。

谢知衡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沈砚清迎上她的目光,掀开白玉小盅的盖儿,盏中燕窝晶莹剔透,丝缕分明。他舀起一勺,递至谢知衡唇畔,“既不愿碰那清粥,便尝尝这个。”

她握起银箸,径直伸向那碟鸡髓笋。碟子搁得略远,她筷子刚伸出去,沈砚清已倾身过来,长臂一探,将整碟挪到她手边。

谢知衡吃了两口,视线又落向那尾鳊鱼。

沈砚清取了公筷,极利落地剔下鱼腹上最嫩的一块,稳稳搁进碟中。她没动那块鱼,他也不催,只垂了垂眼,又夹起一筷火腿,轻轻放在碟子另一边,像是在她疆域上不动声色地又落了一子。

“鳊鱼秋肥,鳞下脂厚,配火腿正相宜。”

她没接话,筷子却动了。先夹了一片火腿,送入口中细嚼,又去碰鱼腹,鱼鳞下凝脂入口即化,连一丝腥气都没有。

谢知衡搁下筷子,以茶漱口,撑着桌沿欲起身,沈砚清已在身侧。他一手扣住她肘弯,一手拢上她后腰,微微一托,便将她稳稳带起来。

见她望向窗外,似有消食走走的意思。沈砚清取来那件绛红羽缎披风,绕到她身后,将披风搭在她肩头,羽缎柔软,落下来时没带一丝风。

又绕回她面前,十指拢过带子,在她颈下系了个活结,指背不经意蹭过她下颌,她稍稍仰了仰头,他便顺势收了手。

如意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出了房门,沈砚清没跟上来,如意这才开口:“世子,今早我一出房门,就撞见沈公子往您房里去。我想拦下,他带的人却说‘我们爷在里边跟世子说话,劳烦姑娘别声张,若硬要进去,就别怪我们无礼’。我怕被绑了反倒拖累你,只能先忍着。”

“是我大意了。”谢知衡牵了牵唇角,“那些人呢?”

“我进屋之后,他们便撤了,估摸着守在外头。”

正说着,怀恩揉着后颈骂骂咧咧走过来,一见谢知衡就嚷开了,“世子,有人暗算我!天不亮我起来练功,一出门就叫人从后头一棍闷晕过去,到现在脖子还疼!”

如意白他一眼,“技不如人,还有脸嚷。”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沈砚清步履从容踱过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我先回去一趟。”

谢知衡没应声。

怀恩指着沈砚清远去的背影,嘴张了半天,蹦出几个碎字:“他……这……”

如意一巴掌拍他手背上,“指什么指!成天吹嘘一个打八个,到头来一棒挥过去你就栽了!整整昏迷了两个时辰!”

“偷袭谁防得住,有本事正面来!”怀恩脸涨得通红。

“偷袭都接不住,正面来你怕是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世子平日待你不薄,吃穿用度哪样短过你?偏到正经用你的时候,连个门都看不住。”

怀恩被如意数落得抬不起头,忽地牙关一咬,手掌在脖子前横拉一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世子,要不……一不做二不休……”

谢知衡瞥他一眼,“你以为就你能想到杀人灭口,他想不到?”

“他若连这点后手都没备,敢领人闯进别院?”说罢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花圃那边去了,“你若觉着自己能活着回来,你便去做,我不拦你。”

怀恩杵在原地,嘴巴开合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一个人定然不成,得多叫几个人,做个严密布局。”

如意回头啐他,“脓包!”

怀恩急了,脖子一梗,“谁脓包了!我是怕给世子惹事!”

如意头也没回,声音远远飘过来,“有那功夫想杀人,不如想想怎么把这门看住,别再让人长驱而入。”

日影西斜时,别院门扉又被叩响。

如意放下手中针线去开门,闩一拨,门缝刚开半尺,先入眼帘的便是沈砚清那张如沐春风的脸。再往下一扫,他臂弯里夹着被褥,另一手还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袱,像是要长住。

“沈公子,你这是?”如意手抵在门上,死不让道。

“劳烦姑娘接一下。”沈砚清也不硬闯,只将包袱往前一递。

如意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刚离门,他肩侧一撞,便挤了进去。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院里。

“沈公子!”如意拴上门追过去,“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砚清脚步不停,袍角带风,“别院人少,我怕你们伺候不周,来帮衬几日。”

“这不合规矩!世子可没答应你住过来!”

“世子也没说不答应。”沈砚清踏上正房廊阶,推开正房东侧那间耳房,里头一榻一桌,窗明几净。他将被褥往榻上一丢,掸了掸袖,“这间挺好。”

如意跺了跺脚,扭头就往正房跑。

谢知衡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裙角窸窣,懒懒掀了掀眼皮。

“世子,沈公子他……”如意话还没说完,身后脚步声已到了门边。

沈砚清从门外进来,手里握着一册《礼记》,书页间夹着几枚竹签,书角微卷,显然是常看的。他在屋里寻了张圆杌,拎到榻边坐下,“听说有孕后常精神不济,易困又睡不踏实。我念书给你听,权当解闷。”

谢知衡望着他,没说话。

沈砚清翻开书卷,手指在目录上划了两行,挑了一篇。

他嗓音清朗,压低了念,便如泉水漱过玉石,温润清透,在屋里慢慢洇开。连檐角铜铃都似被㓎住了,风过也不响。

念的是《月令》,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平平无奇的文句,经他唇齿一过,竟生出娓娓道来的意味。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与他声音缠在一处,满屋子都笼着一层温吞软意。

如意站在榻尾,起初还提着精神,可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往下坠。她掐了自己一把,强撑着去喝了一盏热茶,回来时沈砚清正念到“鱼上冰,獭祭鱼”,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故意掐着人的呼吸在念。

如意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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