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帐幔兜住半室晨光,筛作细碎金斑,落在被衾间,将帐内一方小天地衬得愈发静谧。

谢知衡躺在里头,喉间干涩,含糊地呓了一声:“水……”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力道沉稳,掌心干燥而温热。杯沿抵住下唇,温水缓缓淌入,润过喉间,她舒服地细哼一声,无意识地将脸颊往那掌心里蹭了蹭,唇齿间又溢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那掌心太暖,暖得她混沌的识海微微一漾,像深潭被人投进一粒小石子。

不对。

如意喂她水时总要先半扶半抱,让她坐起来,才敢把杯沿凑到唇边,生怕她呛着。而这只手,能稳稳托住她的头,让她仰面躺着也能顺顺当当将水咽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正低头看她。

晨光从他身后斜切过来,将他的轮廓劈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她眼睛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薄雾,看不真切,偏又能觉出他眉目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光落进去,碎碎地漾开。鼻梁笔挺,薄唇微弯,似有若无的笑意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锋利。

谢知衡呼吸一窒,仿佛被人攥住了肺腑。

他却在这时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背,手心熨帖着她绷紧的脊骨,一下接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鹤。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不会伤害你。”

谢知衡趴在他怀里,脸朝向门口,“如意、怀恩,还有哑婆婆呢?”

他空出一只手,扯过锦被拢住她后背,“都在外头。茶水点心伺候着,你不必担心。”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眼角,指腹带着一点凉意,贴着他眼尾的肌肤游移滑动。

他的呼吸顿了两息。

谢知衡觉察到他眼尾的肌肉略微收紧,似被那点凉意激了一下,又像在忍耐什么。他长睫垂下来,尖端扫过她的指节,带来些微痒意。

“不错,”她声音里带着赞许的笑意,“知道以退为进,故意说些话来松我警惕,也知道将我身边的人都隔离在外,再进来跟我慢慢磨。”

“沈砚清。”谢知衡叫他的名字,尾音上扬,“你总算不是从前那个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沈砚清了。”

沈砚清听着这话,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你夸我长进,这话倒真。”沈砚清语速极慢,声音里淬着一种被激出来的锐利,“你太知道我听不得什么,专往那处戳。换作从前,你这句话一出口,我就该恼了,该甩袖子走人,会如你所愿。”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线反倒平了,“若只长进一点,如何能忍到现在?如何能进得你的别院、来到你的床前?”

沈砚清伸手,一手捏住谢知衡的后颈,力道不重,正好卡在她颈骨最细的那一节,教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落下来,不容抗拒地覆上她的小腹。

她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将近五个月的身孕隔着薄薄里衣,兜不住那饱满的弧度。他掌心贴上去,一寸一寸地抚过那处圆润,像在丈量一件属于自己的宝贝。

“我就是来问问。”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里温和散尽,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这个孩子,算谁的?”

谢知衡冷冷一笑,眼底没有半分退让,“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说算谁的?男人就这点不好,自己不能生养,总要觊觎旁人腹中骨肉。”

沈砚清松了手,捞过她身后的软枕,立起来,扶她半靠上去。等她坐定了,方道:“不算我的,你为何要藏?”

“我藏与不藏,与你有什么干系?”谢知衡反问。

“当然有干系。”

沈砚清从怀里掏出一块面纱,覆在她面上,“若没干系,你何必拿男人的汗巾子来误导我,使我认定你另有所属,好叫我死心?你别告诉我那不是你的手笔,你家里两个妹妹,都未及笄。上回在刑部,你三妹婿邀你我一道赴宴,你当我不认得他?”

他望着她不动,眼里似有几分怀念,“你若还不认,回头我就去大理寺卿府上拜会拜会,顺带见见你那三妹妹,看她究竟与你有几分相似。再问问你父亲,府上可还有流落在外的女儿,未曾认祖归宗。”

谢知衡扯下脸上面纱,随手扔到床下,语气淡然,“你爹租赁个破烂宅子,便以为能遮掩满身铜臭味,让人相信他清正廉洁。可他儿子出手便是一尊通体无暇的白玉观音,你那典当的凭据,还在我房里放着,可是要我叫人取来给你瞧瞧?”

两人相距不过半臂,眼神一碰,像两柄出鞘的剑遥遥相抵,刃对着刃,谁也不肯先退。

沈砚清看了她半晌,忽地叹口气,“你虽诓骗过我,却也推了我一把。你以谢世子的身份教我反抗,又以谢小姐的面目教我回击,不管你当初存的什么心思,于我而言,确实有益。我从未怪过你,也知晓你的难处,换做是我,未必有你心善。”

谢知衡抱臂靠在枕上,“硬的行不通,来软的?可惜我软硬不吃。”

沈砚清眼神有些受伤,“我从未负你,你的事我半个字都没同旁人提过。你为何不肯信我一回?”

她冷嗤一声,“我父亲婚前对我母亲立誓,一生一世一双人。三年不到,他就有了娇妾庶子。你教教我,怎么信。”

“你父亲是你父亲,我是我。”

“那你父亲呢?”谢知衡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见血,“入赘变娶妻,当初签下的入赘文书算什么?你让我怎么信你,不会一脉相承他的品行?”

这话落下去,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扫树叶的声响。

沈砚清没急着接话,抬手将她滑到腰际的被子拢回去,“是以你推开我,是怕我会步我父亲的后尘?”

谢知衡望着他替她掖被角的手,没做声。

“你怕自己会变成你母亲?”

沈砚清话一出口便去寻她脸色,余光撞见她指尖微微一颤,登时心里有了数,“你怕自己成为你母亲。可你眼下所作所为,与你父亲有何分别?”

谢知衡没说话,只望着他。

沈砚清直视她的眼睛,“你父亲替你母亲定了一生,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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