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记撞木落在暗渠铁门上,石厅穹顶随之掉下一片火星。
使者在谷外的叫喊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重型撞木砸在废堡暗渠外铁门上的闷响。
每一次撞击,整座石厅的地面都跟着震颤,顶部的黑玄石簌簌落下大片石粉。
石厅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刘阿婆把木牌抱得更紧,庞小满握着鼓槌的手一直在抖,几个亲兵背靠背守在铁门两侧,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撞木每砸一下,他们的肩膀就跟着缩一下,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暗渠的铁栅栏撑不过一炷香。”张九斤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刀刃在铁门边缘划出一道尖锐的火星,“承办司调了开山用的重槌,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秦昭站在石台前,已装好的木牌箱留在身后。铁门在撞木下摇摇欲坠,她将新摹的旧图铺稳。
密约与原图仍封在同号匣中。石台上的摹本沿用父亲的笔法,右下角留着一处细小的试笔记号。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羊皮纸上的山川走势。
她从皮囊里摸出一柄极细的狼毫小笔,沾了沾石砚里残存的焦墨。
她动作极稳,甚至没有看身侧正带人抵住铁门的顾无咎。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沿着无水谷与后山废堡相连的那条泄洪道,自然地向左下侧多勾了一道三厘宽的虚线。
那不是真实的通道。
线的尽头是早已封死的检修门,没有通路。秦昭在旁边夹了一张写明“试笔摹本”的小签,只让懂旧图的人有机会落笔。
若有人据此强攻,只会在封门前停住。这张图仍可能误导人,秦昭把添线位置与用途先记在了自己的经手纸上。
她下笔的手很稳。
三厘宽的虚线,落在泄洪道左下侧,位置、笔锋、起收,全是薛让的路数。
十年来,她练父亲的笔法是为了有朝一日认出改图的人。今夜她第一次用这手艺去骗人。
“你在改图。”顾无咎大步走来,行军披风带起冷风。他低头看向那道严丝合缝的虚线,错线停在封门之前。
“这道错线是饵。”秦昭收起笔,“熟悉旧图的人可能会修正它。若有人落笔,先留住新墨,再同旧痕比。”
“若他不动?”
“那便不能靠这道饵判断他懂不懂。”秦昭把笔搁回砚边,“他可能不懂,也可能已经看穿。”
她抬头,迎着顾无咎看过来的眼睛,“当年改动雁回峡军图的人,握笔习惯与常人不同。他下笔偏重,勾折处喜欢用回锋藏针。只要有人动了这幅图,我就能从他的改笔里,抓出十年前替崔玄度改图的那双手。”
顾无咎未多言,只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石台上一震,当啷一声脆响。
“杜衡带了内画院的三个副主事在外面。”顾无咎的声音冷冽如铁,“柳令仪也在。”
“柳令仪?”秦昭眉梢微动。
“她被崔玄度剥了内画院首席的职衔,这次被强行派来边关验图。”顾无咎侧过身,目光扫向暗渠入口,“她若不想沦为崔家的替死鬼,就必须在公堂之前,看清那位崔相究竟是什么人。”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暗渠外侧的第一道铁栅栏才被重型撞木轰塌。
烟尘与冰屑狂涌而入,十几个身穿黑甲的承办司精锐手持利刃,踩着碎石疯狂冲了进来。
在队伍后方,两名身穿将作监正七品官袍的画院主事,在四名持盾兵丁的严密护卫下,快步抢入石厅。
“抢图!相公有令,片纸不留!”领头的黑甲卫士厉声嘶吼。
“退后!”顾无咎暴喝一声,高大的身形像一座黑色的铁塔,横移至石台前方。
手中的玄铁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半月弧光,噗嗤两声闷响,冲在最前方的两名黑甲卫士咽喉同时迸出一道血线,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血腥气在炽热的石厅里炸开。
后方的几名黑甲卫士被这凶悍无匹的杀意震得脚步一滞,举着钢刀硬是不敢再上前一步。
这时,站在后方的一名干瘦画院主事视线越过顾无咎的肩膀,一眼看见了平铺在石台上的薛让旧图。
那主事的呼吸急促,趁着前方混战的间隙,身形灵活地贴着石壁阴影滑到了石台侧面。
他从袖中摸出一柄精巧的刮刀和一支随身墨笔,伸手便朝那张旧图抓去!
秦昭站在石台另一侧,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寸。
她只冷冷地看着那名主事伸出的右手。
那人的食指与中指指节处结着厚厚的硬茧,握笔的姿势怪异,虎口向内收缩,落笔时悬腕挑峰。
正是那个在京城舆图署多次暗中破坏底本、替杜衡代笔改线的崔府门客!
那名主事按住羊皮纸,指着新添的泄洪虚线,“薛让果然把等高线画反了半寸。”
秦昭已在旁边记下他改线的落笔方向。
他拔出墨笔,悬腕落笔,熟练地在虚线上方勾了一道浓黑的焦墨,试图将路线改回他自以为正确的暗井上方!
下笔极重,回锋藏针。
笔尖在羊皮纸上摩擦出特殊的沙沙声。
“抓到了。”秦昭的声音在主事的头顶响起。
主事浑身一僵,抬头。
秦昭手中的黄铜折尺像一道闪电,啪的一声抽在了主事的右腕脉门上!
剧痛袭来,主事惨叫一声,手中的墨笔当啷落地。
石厅外的大批边军老卒在孟达的带领下才破开外围防线,杀入了暗渠之中。长矛林立,将冲入石厅的承办司卫士尽数反包围。
后方的烟尘中,柳令仪穿着一身被雪水浸透的青色斗篷,脸色苍白地站在石阶上。
她亲眼看着那名崔府主事在图上落笔的每一个动作,双手攥紧胸前的斗篷带子,指节绷得发白。
“柳主事。”秦昭转身,将那幅染血的残图举起,正对着石阶上的柳令仪,“这人的落笔,与你内画院重描法相同,也像旧图上的改线。你可愿把方才亲眼所见,补进自己的证词?”
柳令仪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进内画院时,父亲把一支紫毫笔放在她手里,说画图的人,手要稳,心要正。那时她以为自己懂了,如今才知道,这句话她父亲自己也没能做到。
顾无咎一脚将地上的改图主事踹翻在地,长刀归鞘,看向秦昭,手中的铁哨敲击了两下。
两下,问的是退路。
改图主事被制住前,已经把一壶松脂泼在诱敌摹本旁。火星落下,柳令仪先用斗篷压火,右手背被灼出一片水泡。
秦昭夺回摹本时,装着原图的木匣也被泼上松脂。她掀开盖,最外一层纸边已经烧掉半寸。
崔家的人这一回毁掉了真实的图幅,损失无法靠下一件证物弥补。
柳令仪看着烧缺的边角,要求把自己方才亲眼所见写进卷中。
这能证明主事如何落笔,她却也承认自己早年在内画院练过同一种金泥重描法。九司若追问这门手艺由谁传下,柳家同样难辞其咎。
她没有请求把后一句删掉。
秦昭用湿布托起焦边,发现新烧断处露出两层黏合纸。上层是旧年改线留下的墨,下层还保留薛让原图的针孔。
张九斤催所有人撤向暗渠。四百一十七块木牌分装六箱,原图、底单与经手附卷又占三箱,暗渠每次只能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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