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的喊话在雪谷里撞来撞去,迟迟不散。

石厅顶部的裂缝越来越大,烈火顺着排烟口一路向下蔓延,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张九斤带着两名老兵守在暗渠的铁栅栏旁,手里的断刀已经沾满了血迹。

石台外的铁骑越来越近,秦昭却只看薛让原图上被火熏黄的纸纹。铜尺每移动一厘,帐外的马蹄便近一层。

石厅温度急升,热气蒸腾,厚羊皮渐渐发软。紧贴背面的薄桑皮夹衬受热脱胶,边缘翘起一道寸宽裂缝。

秦昭眼神微凝。

她放下炭条,从靴筒抽出薄刃短刀,刀尖顺着羊皮纸翘起的夹层轻轻一挑。

刺啦一声轻响。

整张军图的背面夹层被完整地揭了开来。

在羊皮纸粗糙的背面上,清楚用一种特殊的暗褐色药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十行蝇头小楷!

秦昭立刻将图卷举起,逆着石缝里透进来的火光细看。

字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毕现。

羊皮夹层里藏着一份条款苛刻的秘密互市契约,行军条例只是它的外皮。

契约的抬头清楚写着:北境边贸承办司与北狄右贤王部互市密约。

“青盐每年两万引,生铁三万斤,官织熟绢五千匹……”秦昭的声音在浓烟中愈发冰冷,念出上面的条款,“作为交换,右贤王部退兵三十里,让出雁回峡外围草场。”

顾无咎快步走上前,看着契约最下方的三道印记。

第一道,是北境边贸承办司的正印;第二道,是当年将作监掌印崔玄度的私章;而第三道,则是一个用朱砂刻成的圆形狼头印记,那是北狄主和派贵族的狼头金印。

“这场战败,是一笔拿三万人命做局的买卖。”顾无咎盯着账页,“十年前边关主战派反对向北狄割让盐铁榷场。崔玄度为强推互市,在薛让的军图上改动一寸,借北狄伏兵之手,把主战派的两万精锐送进雁回峡。”

改图一寸,目的是用一场惨败逼朝廷放弃主战立场,顺理成章地将边贸大权全盘交到崔家的承办司手中。

这时,石厅后方一条隐蔽的排水暗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碎石滚落声。

“谁在里面!”张九斤长刀出鞘,厉声喝道。

暗道的湿泥里滚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锦缎长袍早被撕成布条,发髻散乱,唇色发灰。

他原本戴枷随北上证人车停在后营。纵火前,押车差役被一支无纹箭射倒,黑衣人要连人带账拖去西坡。罗照临用断裂的枷木撞开车门,背着那本一直封在同号袋里的罗氏旧账,沿泄水声爬进了废堡排水道。

罗照临。

他比几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支着,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秦昭记得他在凉亭里交出账册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强撑着体面,如今那点体面已被一路的血和泥磨得干干净净。

罗照临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铁折扇,跌跌撞撞扑到石台前,俯身呕出一大口带血的秽物。

“侯爷……秦姑娘……”罗照临靠在石台边,虚弱地抬头,神情复杂,“崔玄度的人……在外头放了火油,他们要把整座废堡连同你们全部烧死在山肚子里……”

顾无咎看着他,刀尖微垂,“罗照临,你来做什么?”

罗照临惨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本被血浸透的旧账本,颤抖着放在了石台上,“我父亲当年是边贸承办司的副主事……当年这份契约,是他亲手过目、亲手用承办司大印盖上去的。”

罗照临转头看向秦昭,眼眶通红:“罗家这十年,靠着这份密约分到的盐引,成了北境最大的盐商。我知道罗家罪孽深重,但崔玄度为了灭口,刚才在山外已经下令屠了我罗家在别庄的三十口老小!”

罗照临一把撕下账本里最要紧的几页塞进嘴里咽下,只留下前头记录盐铁交割明细的半截账册。

“我把罗家参与走私的边贸账交给你们。”

罗照临咬着牙,死死盯住顾无咎。

“但我吞掉的那几页,是我罗家妇孺在关内最后的藏身田产。你们若要把崔玄度拉下马,就拿这半本账去告;若是要连我罗家还在襁褓里的孩子一起株连,我现在就撞死在这石台上!”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张九斤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没有上前;刘阿婆抱着木牌,嘴唇抖了几下,也没有说话。罗家拿过盐引,罗家也死了三十口人。这笔账该怎么算,此刻谁都算不清。

石厅里无人出声。

秦昭看着罗照临满脸的血污,没有去逼问那被吞下的半截账册。

秦昭抄下密约中的两宗签押,核过后将抄件分开。原件仍连着旧夹衬,谁也没有再裁。

她将粮价与印样的抄件收入图囊,把罗家父辈签押的抄件递给罗照临核认。原件由两名差役托住,另封同号匣。

“拿着。”秦昭把半张纸递给他,“这是你父亲签过那笔账的抄件。开庭那日,你自己说清这一笔。你已投过案,今日补证也要留在同一号里。”

罗照临盯着递到面前的半张残纸,浑身发抖,最后伏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顾无咎站在一旁,深黑的眸子扫过秦昭的动作,未出声阻止,眼里反而显出极深的赞同。

罗照临把那半张底单攥在手中,仍不敢相信,“你不怕我出了石厅便反悔?这张纸能替罗家洗去一部分罪,也能让我把剩下的人藏得更深。”

“怕。”

秦昭答得没有迟疑,“所以原件不归你私藏。你带着同号封袋,原件由三司押送。你可以决定自己说什么,不能决定证据消失。”

罗照临攥着底单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顾无咎问:“若他明日不上堂?”

“便在卷里写不上堂。若他死在路上,写死因;若他逃,写去向。每一步都有他的选择,也有我们的经手。”

“你倒肯给仇家的儿子留路。”

秦昭抬眼,“路不是奖赏。让一个人自己走到该担的罪前,才是证词。”

石厅外又一阵闷响,碎石从穹顶簌簌坠落。顾无咎伸手挡在图卷上方,那半张纸仍留给她自己收。

“若今日换作我?”顾无咎问。

秦昭手里的短刀悬在半空。

“照样。”她说,“你能说多少,自己说;你该担多少,公堂定。可你若想先死一步,好叫别人替你把话说完……”

秦昭将刀锋从两人之间移开,压进刀鞘。

“我不答应。”

顾无咎望着她,火光从他眼底掠过去。片刻后,他也把横在罗照临咽喉前的刀鞘收回少许,“听见了。”

罗照临垂下头,把同号空签系在腕上。那不是赦免,是他尚未走完的路。

这纸在薛让手里过过。

羊皮背面写密约的那种暗褐药水,遇热才显字;平日看去,只是一张普通的行军条例。

她父亲把这张图带进雁回峡时,未必知道自己背着的是一纸买卖。

秦昭收起图囊,手指在最后一卷被揭开的羊皮底纸上一抹。

在契约最末尾的一行隐蔽的朱砂小楷旁,几个原本被蜡油封住的字迹在火光的炙烤下才显露了出来。

罗照临接过签押抄件,却看见纸背还伏着一层极薄的蜡膜,“真正的分账在蜡下。”

秦昭当即把纸移离火边。再烤一息,字会显,纸也会碎。

剩余蜡层下浮出折银批次与三条作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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