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漆行寂慵懒地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堆卷宗。

这些都是各堂的明细,削弱了闻人咎后,永夜宫的大部分事务都落在了他手中,倒是给了他进一步收拢的机会。

外面响起急切的脚步声,还未见人,声音就已传了来:“主子!”

唐洛小跑着进来,微微喘着气。

漆行寂放下手里东西,抬目打量他。自从几月前把他留在锦州,身边清净了不少,都快忘了这小子了,容氏倒了,他任务完成,便跟着紫惑一起归来。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他淡然道。

唐洛嘿嘿笑了两声,看来这段时间他不在,主子都变得幽默了,想来是和影大人相处的不错。

不过这时,他正声道:“主子,回来之时乌凡哥给我传信,把他之前的事务交接了过来,属下愚笨,在永夜宫外盯着那个一直赖着不走的孟扶婴,被他问落鸮族的事问烦了,就……就提了一嘴落鸮已灭的事……”

他十分愧疚,恨不得扇自己两大嘴巴子。

乌凡现今还在思月城,这才把主子身边的事交给他,可没想到才接手过来的第一天就闯了祸,他果然还是笨。

漆行寂听后,面容并无什么变化。

只是孟扶婴……之前让他走他不走,也好,便会会他吧。

他起了身,道:“无事。”然后向门外走去。

……

青岩石房中,孟扶婴彻底在这落了脚,屋内的物品多了起来,外面的人拿不准漆行寂的意思,但没有口令,就证明玄大人对此人并无杀心,于是他们也就尽量满足孟扶婴的部分要求,比如应他所言给些身外用品。

但此刻,少年却像失了魂般坐在地上,苍白的脸庞上几乎可以看清下面的血管,他眸中失去了光彩。

木门轻响,一身白衣的青年踏入此间,看到他这模样,眉梢轻动。

孟扶婴僵硬地侧头,看到他的刹那,他猛地弹起身。

唐洛见状连忙挡在漆行寂面前,不善道:“你想干什么?”

漆行寂把唐洛拨开,说道:“出去把门带上。”

唐洛很听他的话,撤下手,瞪了孟扶婴一眼后就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孟扶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抖着声质问:“你灭了落鸮?!”

漆行寂扫视了房中一圈,终于看到了一把椅子,比起站着,他还是更喜欢坐着,这是之前坐轮椅留下的习惯。

迎着孟扶婴存在感强烈的目光,他不慌不忙抚平衣间褶皱,才抬起一双疏淡的眸子,道:“不错,我灭的,亲手。”

他如此理直气壮,不加掩饰,并且还特意强调是亲手。

孟扶婴不敢相信地摇头:“你疯了?!你也是落鸮人,你身上有落鸮血脉,你还是王族,他们都是你的子民啊!”

说到这,他忽然想到,怪不得他要向自己询问如何联系到全部的落鸮人,原来是要把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自己无意中,成了帮凶……他升起一股恶寒。

“王族,子民。”漆行寂饶有兴致地咀嚼着这两个词。

所谓王族,不过就是一个被扶持上去的傀儡,看看他母亲就知道了,看看人丁凋零的王族成员就知道了,握住落鸮所有权柄的从来不是王族,而是那些支领。

王族,就是一个被推出来尽心尽力为他们而死的笑话。

不然为何王族衰败了十几年,期间并没选出新任领袖,以为是那些分支都在明争暗斗地争这个位置,实则全是在盘算谁更好拿捏。

表面上的权力谁都可以割让,但深层的东西谁都想牢牢掌握在手中。

“丽姨从小对我爱护有加,在宫中也曾为我母妃挡过许多明枪暗箭,你是她的孩子,所以我不会对你如何,落鸮做过什么,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组成落鸮体系的祭司、分支,一个都别想活。”此为提点,他不想让孟扶婴干出愚蠢的事,这会让他很心烦。

然而这根本说服不了孟扶婴,但他还是尽力分析他这么做的原因,最后,他道:“可是……不管落鸮分支做了什么,你能确保你杀的人里每个都是罪有应得吗?数千人,难道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就一定要到毁灭这个程度?”

虽然他是兰妃之子,是应该要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可是,孟扶婴依旧不敢苟同。

漆行寂突然倾身,眸底寒锐,如毒蛇吐信,字字珠玑:“可是,我想要他们死。”

“既得利益之人,谈什么无辜?”

都兰漪,是被送上祭坛的祭品,那一日,祭司在操刀,王族在叹息,子民在狂欢,整个族群把希望倾轧在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上,婴儿的啼哭是天籁,婴儿的眼泪是圣霖。

什么才是神卷最完美的容器?都兰漪就是,可以说,她就是按照神卷需要的宿主而降生的,她是神卷的主人,也是神卷的寄生体。

她从小就依照神卷上的异术在改造,神卷六卷,每一卷都比前一卷更精进,余随声手里不过只是下三卷,本身残缺,所以只能造出个白瞳怪人出来。

此物作用在不同人身上,能发挥不同的效果,而一旦找到与之匹配的容器,将会迸发出出人意料的结果。

美貌、力量、财富、地位……形形色色,百态纷呈,都能唾手可得,这就是神卷。

白瞳怪人算什么?这只是最低级的异变,迄今为止,只有都兰漪。

她十六岁嫁入中朝,而这十六年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谁会关心?落鸮只知道,他们造出了一个天下第一美人,然后用她换了族群十几年的苟活。

这就是落鸮,说他们信神,可更信自己亲手改造出来的东西;说他们不信神,却宁愿仰他国的鼻息过活,都不肯动一根手指对族群内部做出改变。

更准确的说,依靠牺牲一个女人就能得到安稳的日子,不划算吗?反正牺牲的又不是他们,王族,就该为落鸮付出一切。

漆行寂的面色沉得可怕,孟扶婴的心狠狠一跳,喉咙像是被人扼住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良久,白衣男子才调整了一下呼吸,对他道:“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作为交换,你的病症我会为你治好,但过后,离开永夜宫,天涯海角,随你去哪,我不需要你守在这里。”

他竟是要赶走他……

孟扶婴稍感低落,扯唇自嘲了一下。

漆行寂可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说:“当年宫变之时,丽姨遵我母妃的命令逃出了宫,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当时永安帝的圣旨来的很急,丽珠满眼泪别,听了都兰漪的话逃了出去,走时,她拿着两卷神卷,也不知是怕谁夺走,官兵一直在追,她甚至来不及带上孟扶婴,就这么把他丢在了皇宫,可能也是认为,孩子不跟着她才安全。

事实也证明,她再无音讯,孟扶婴多年来都找不到她的一点踪迹,只怕已经身消玉陨。

此番他突然问起,孟扶婴微一咯噔,心里对他还留有余悸。

他不会又要去灭谁的族吧?

像是读懂了他内心的话,漆行寂又道:“说。”

孟扶婴艰难开口:“我从皇宫出来后,也顺着当年的痕迹一路查探,最后线索断在了中南玉灵城附近的一个山村中。”

山村?

“那村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说都说了,孟扶婴索性直接一股脑,“那是个荒村,无人居住,牌匾上的字也看不清了。”

无人的荒村,他应该也做不了什么。

孟扶婴暗自想到。

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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