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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有踏青游百病的习俗。
万如蕙的母亲冯婆婆常年卧病在床,近来换了新的汤药,今春瞧着稍稍好了些,也能下床走几步。
春暖花开,万如蕙想着带母亲出门散散病气,但哥嫂不愿侍弄老人家,于绛雪主动请缨,陪着母女俩去城外赏花,万家几个孩子也囔着要去玩。
两个女子扶老携幼,怕是照顾不及。
鲁大醇知晓此事后,想着春光甚好,不如同去踏青,也能帮着照看一二。
正所谓君子坦荡,心无杂念,行事也光明正大,于绛雪和鲁大醇都不是约束之人,一行人雇了驴车,开开心心去郊野游玩,放飞了祛病的纸鸢,吃了清鲜的春饼,聊了妙趣的家常话。
鲁大醇在袖袋里一掏,摸出几块乌梅糖,安慰耿青竹:“不知你今日来,吃食准备得不够,小仙你吃点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回了金陵?”
呵,以前袋里只揣一包盐豆,如今连糖糕都随身带着了。
肚子的确有些咕咕响,耿青竹把糖塞进嘴里,嘴里津甜,语气发酸:“数月不见,我竟不知大醇兄交游广阔,结识了这些新朋友。”
“丁娘子你不也认识?”
耿青竹拗脸:“不认识!”
“你这是怎么了?”鲁大醇觉得他心里似是极不痛快,大为稀罕,“你家中可好?母亲哥嫂可还安好?”
“甚好。”
“那你在家过得可好?跟家人朋友相处可还和睦?”
耿青竹摆着一张不咸不淡的脸:“还好。”
“如何来了金陵?事先也不说一声。”
“顺路。”
鲁大醇左问右问,问不出缘由来。
那倒真是奇了,不知他哪儿来的不痛快。
孩子们在草地玩耍嬉闹,又飞奔过来喊着鲁先生,伸手讨糖吃,鲁大醇和蔼可亲地分了糖,嘱咐孩子们小心玩耍。
耿青竹冷眼旁观,站起身来:“我还是不打搅大醇兄的雅兴,先走了吧。”
鲁大醇忙扯住他:“莫走莫走,小仙你来得正好,丁娘子她们皆是妇孺弱小,我自己不好应对,咱们两个男人作伴还方便些。待会回去时,也好搭把手帮忙。”
耿青竹抱手哼声:“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能帮什么忙?”
他放眼一望,花林枝叶交错,其间人影憧憧,看不真切。
鲁大醇顺着他的眸光望过去,终于想起来:“小仙啊,你和丁娘子之间有些不对付。”
“我不是那等多嘴之人。近来我和丁娘子略熟识了,她是女子,我不好开口直言,那日在裴公子的河房,我瞧你对她有些不雅之举,究竟是什么缘故?我是深信你的为人,知道你不会做出那等浮浪之事,有误会趁机说开也好,你去好好地向丁娘子陪个罪,丁娘子通情达理,心胸宽阔,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有什么缘故,你问她啊。”
鲁大醇叹口气:“我在丁娘子面前说过,我说小仙人是极好的,坦荡磊落,外和内正,虽然性子活泼跳脱了些,有事爱开几句玩笑,但并非轻佻孟浪之人,做事也有分寸。”
耿青竹挑眉:“她怎么说的?”
鲁大醇挠挠脑袋:“她说人心隔肚皮,不知不见,不便置喙,道不相契,只能敬而远之。”
耿青竹冷哼:“她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鲁大醇还是劝他去跟于绛雪道歉——想来定是那日小仙喝了酒,不小心冲撞了丁娘子,借着醉意,两人动起口舌手脚来,这事虽然瞧着不体面,但也不是不可化解。
两人正说着话,于绛雪和万如蕙搀扶着冯婆婆过来。
在鲁大醇的引荐下,耿青竹和万如蕙作揖拜礼,算是认识了。于绛雪早就见过,也不用招呼,神情淡淡的,长明怀中抱着几枝梨花,依旧是怒目瞪眼。
冯婆婆身子虚弱,难得出门赏花,略走一走便罢,不好太过劳累,这已出门半日,也该回家去。
“鲁相公,我娘身子有些乏了,咱们回去吧,能不能麻烦你雇个驴车过来?”
“好,好好。”
万如蕙扶着母亲在交杌上坐,招手呼喊跑来跑去的孩子,于绛雪牵着长明去收拾东西。
耿青竹见自己无用武之地,殷勤陪在冯婆婆身旁说话。
冯婆婆见他秀才打扮,瞧着就是聪明机敏,年岁尚轻,眉目清爽,人又勤快,忙着给她斟茶倒水拿糖糕吃,说话又好听,上句说她儿孙满堂好福气,下句说她银鬓间的绒花簪得精神奕奕,心里忍不住爱他几分。
“小秀才,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娶亲生子没有?住在哪里?”
耿青竹笑嘻嘻的,一五一十都答了。
一辆青蓬驴车坐不下这许多人,鲁大醇雇了两辆车过来,万如蕙把软垫铺进车里,搀着母亲起身。
这一会儿冯婆婆已经被耿青竹逗得笑脸如菊:“我一个将病死的老婆子,七老八十也不必避嫌,青竹啊,你在车上再讲几个这样的笑话,我以前不曾听过,新鲜极了。”
来的时候,鲁大醇是领着孩子坐在另一辆驴车里,现在耿青竹要陪冯婆婆坐,便不好弄了。
“女儿,我身子乏了,须得躺一躺,孩子们也闹腾不听话,你带着他们跟着鲁相公。”冯婆婆又道,“寒英,你带着长明跟我一道坐吧。”
“娘……”
“婆婆……”
“就这样罢,咱们寻常人家,没那些礼数讲究。”冯婆婆颤颤巍巍挥手,“别耽搁时间,大家赶早回去吧。”
众人不好反驳,只得照办。
万如蕙带着几个孩子坐进车里,鲁大醇去跟车夫同坐。
两人此前见过两次,一次是年节里看花灯偶遇,一群人一起吃了顿锅子,一次是去燕子巷的庙里烧香,打了个照面。
今日这是第三回见,但两人不曾独处说过话,眼下同坐一车,虽是尴尬无言,但孩子们叽叽喳喳,场面还不算冷。
另一辆驴车里,冯婆婆倚着软垫坐在中间,左右陪着耿青竹和于绛雪,长明挨坐在外侧。
车里也是十分热闹,耿青竹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这城外土路颠簸,驴车不稳,于绛雪小心扶着冯婆婆,挨得距离近,不得不陪着笑脸,听他狗嘴里吐出什么和尚官老爷的下三滥笑话。
冯婆婆笑呵呵的:“怪不得说秀才的嘴,连皇帝老儿都怕呢,什么话都能讲得新鲜有趣。”
耿青竹向来受婶娘婆子们的青睐,咧嘴笑:“婆婆您要是喜欢,以后我就多给您讲,陪您解闷儿。”
“好哇,我老婆子虽是不中用,但最爱热闹。”
冯婆婆瞧着于绛雪淡笑不语,怕她羞涩局促,“寒英,刚才青竹说的,是不是比外头的说书先生还要好?哪有这样妙的故事,着实好笑。”
于绛雪盈盈浅笑,柔声夸奖:“是呢,耿公子说得好极了,口角生风,我都听得入神。”
耿青竹剑眉乍挑,心里十分受用,但看她扯着唇角,一瞧便知是皮笑肉不笑。
“是么?那丁娘子最喜欢我讲的哪个笑话?”
“每个都喜欢。”
耿青竹语气呵呵,暗中刁难:“难得!我瞧丁娘子是个雅致人,样样跟我们不一般,原来也会共赏同乐。”
“耿公子书读得多,许是眼神不好,瞧岔了。”于绛雪不愿跟他多说,拿起蒲团,“婆婆,您往后倚着,这样靠着蒲团舒服些。”
耿青竹撸起袖子,也来献殷勤:“婆婆,我一边讲故事一边给您捶腿,您好生歇歇。”
“你们这俩孩子,真比我亲儿子闺女还贴心些。”
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驴车进了城,内城道路都铺了青石板,车里也不甚颠,老人家听着听着,不留神脑袋一歪,闭眼打起了瞌睡。
耿青竹悄悄把话收回,于绛雪把软垫弄得更舒服些。
车轮粼粼而过,两人面无表情坐着,听见轻轻重重的鼾声,又不约而同去瞧冯婆婆,收回目光时,两人眼神撞在一处,眸光似无意似不屑,不知是个什么意味。
于绛雪浓睫一耷,不想他入眼。
耿青竹下巴一抬,佯做无事。
驴车不大,冯婆婆半倚半躺睡着,车里就有些挤,拐弯时车轮一颠,两人怕冯婆婆被颠醒,俱伸手去扶,谁想身体晃荡,肩撞着肩,气息可闻。
“你下去。”于绛雪垂眼。
“我为什么要下去?”耿青竹一脸无赖。
懒得多说,于绛雪紧贴着车壁,侧过脸颊不理他。
驴车碾过地面,她梳着髻,鬓沿耳际一点碎绒绒的碎发,露着精致雪白的耳廓,戴着一枚水滴样的银坠子,这坠子随着驴车晃来荡去,又俏皮又柔润,银光亮闪闪的。
于绛雪蹙眉抿唇,嗓音泠泠:“你再看,我把你眼珠挖下来。”
耿青竹冷嗤一声:“车窗在你那边,我看看走到哪儿,怎么了?别仗着自己有几下歪门邪道,就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挖人眼珠子。”
于绛雪不悦:“要么自己滚下去,要么我踹你下去。”
“你这婆娘好大的气性,我怕你怎的?”他好笑似的哼哼,“待会把冯婆婆吵醒了,看见素来温婉娴静的丁娘子,叫嚣着要把人踹下去,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这丁娘子原来是个假的,啧啧,这让左邻右舍怎么想?”
于绛雪冷冷睃他。
耿青竹把手指头往唇边一竖:“破绽不可露,装就要装个十分。还有,你能不能管管这孩子?”
说的是长明。
长明护着于绛雪,虽是不怎么会说话,但一路没少对着耿青竹瞪眼龇牙。
于绛雪淡声道:“我的孩子好得很。”
“他不知道瞪我多少回了。好端端的,我可从没欺负过他。”
“他一个小孩子,能把你怎么样?”
“他砸了我多少次?待会又拿什么东西扔我。””耿青竹抱起手来,“子不教,嫂之过,教教他知道什么是与人为善,别什么都露在脸上,从小不约束,万一长大了随便瞪眼打人,那可要出大事。”
于绛雪护着长明,反唇相讥:“不若你先反省反省,什么是与人为善,别什么诡计心思都露在脸上,早晚是要自食其果。”
“我有什么诡计心思?”耿青竹不服,差点拍胸脯自证,“我光明磊落,端方君子。”
于绛雪又睇他一眼,勾唇冷笑,点头:“是,光明磊落,端方君子。”
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脆,摆明了讽他表里不一。
话不投机半句多,耿青竹不想与这蛮横无理小肚鸡肠满腹诡计的妇人多说,撇着唇角,索性扭过了脸。
驴车到了长乐坊。
铜钱巷的巷子深窄,驴车只能停在巷口,一行人俱下了车,冯婆婆在轻呼声中慢悠悠转醒,睁眼还有些昏头。
老人家刚醒,手脚不太利索,鲁大醇本说他背婆婆下车,奈何还是耿青竹年轻力壮更胜一筹,一口气背着冯婆婆进了家门。
鲁大醇帮着于绛雪拎篮子提东西回去,耿青竹在万家喝了一碗待客茶。
两人分别告辞,并肩走在弯弯绕绕的铜钱巷里,鲁大醇说:“丁娘子家养着好几条猫猫狗狗,十分可爱。”耿青竹道:“万家的茶真不错,还加了核桃松子仁,香浓润口。”
“是吧。”两人语气俱是微叹。
出了铜钱巷,耿青竹还是跟鲁大醇回庙里住。
这次耿青竹回金陵,随身只带了两件衣物,真像是顺路而来。
第二日两人去酒楼喝酒,鲁大醇再细细盘问起耿青竹,这才晓得他整个年节都忙着被人相看,实在是家里催着娶亲才跑出来。
鲁大醇哈哈大笑。
耿青竹喝着酒,把两颊喝得白里透红,心情实在有些惆怅,但鲁大醇的想法和家里人一样——这个年龄,娶亲生子正当时。
“小仙你不必担忧,只要对方是个品性好的姑娘,又是情投意合,娶进门后,两人互谦互让,相处日久,心里自然会敬她爱她,肯定能其乐融融……金榜题名时,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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