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绛雪快步走出庙里,心绪发冷,耳根发热,情绪忿恼,神思纷乱。
她自觉见过不少龌龊污浊的男人,但没见过这般虚有其表、嬉皮赖脸、自以为是、恬不知耻之人。
抛头露面又如何?说她跟男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怎么不说他自己心怀鬼胎夜半邀妇人去船舱里喝酒,不说自己逮着她语出威胁动手动脚,不说自己阴魂不散帘外偷听口出狂言。
于绛雪实在不愿见他,也懒得跟他多言,奈何这厮跟臭水沟的泥鳅一样,虽是无毒无害,但钻来钻去,滑溜溜的讨人嫌。
行事但凭本心,相交但凭意气,何须在意旁人非议,难不成那些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嗡,也要怪自己主动招惹了这些臭虫?
何须为了一个不要脸的男人生气。
.
鲁大醇回到庙里,左等右等,一径等到了天黑,直到次日也不见于绛雪来,心里正是疑惑,才听得耿青竹慢悠悠说丁娘子来庙里寻过他。
“小仙,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耿青竹把盐豆抛进嘴里:“忘了。”
既是这般,鲁大醇打算去铜钱巷一趟。
“大醇兄,你这隔三差五往妇人家里跑,怕是不太好吧。”耿青竹歪坐着,语气闲闲,“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好歹也要避着些。”
鲁大醇刚跨出的步子,旋即收了回来。
“上次我背冯婆婆回家,可是瞧着铜钱巷不少邻居探头探脑,隐隐还听得有人闲言碎语……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凡有个男子露面,少不得就有人捕风捉影,想入非非。”
“是么?”
有些道理,鲁大醇自然也是明白的。
但他跟丁娘子之间确实坦荡,或是在前街偶遇才说几句话,或是年节里街坊邻里一起看灯吃锅子,后来丁娘子和万娘子带着孩子一道来庙里烧香,有时候让孩子们传几句话,丁娘子偶然来庙里,他也甚少去铜钱巷,也是有意为了“避嫌”这两字。
“还是说……”耿青竹脸上笑嘻嘻的,挤眉弄眼,“大醇兄跟丁娘子……性情相投,心中有些想法……要是大醇兄有意,我帮你们撮合撮合?”
鲁大醇唬了一跳,正色道:“小仙!你莫说笑!!此话不可瞎说,我这个岁数,虚长几岁都快当丁娘子的爹了,怎会有如此念头。我虽为男子,丁娘子为女子,但皆是礼义之人,君子交友,当以道义相契,凭心凭义,就如同你我一般,不可往那男女私情上胡想!”
耿青竹看他神情正经,面色紧张,欣然揽住鲁大醇的肩膀:“欸,我估摸着也是,大醇兄胸怀坦荡,这些年独善其身,定是无心私情。”
他把鲁大醇摁在椅上,“你去寻丁娘子,是有何事?”
鲁大醇这才说起,年节里他带着万如蕙的画去了三山街,把画放在书坊里寄卖,约莫挂了一两个月,也陆陆续续地买了几幅,不过卖得不甚好,一幅画只有一二百文钱,又特意叮嘱店里的伙计,但凡有人评价这些画作,留神记下,转述给了丁娘子听。
如今丁娘子买了新的颜料纸张,万娘子的画技也在精进,又陆陆续续攒了好几幅画,想托鲁大醇再拿去三山街寄卖。
耿青竹在鲁大醇肩膀拍了好几下,“你不是要去私塾上课么?哪有空去三山街忙这事?”
鲁大醇嘴边的“我有空”被拍进了喉咙。
耿青竹也是为了好友着想——大醇兄性子敦厚,不谙机诈,如今跟那女毛贼关系愈近,如何识得她的真面目?这妇人可是杀人放火、下毒伪装样样都会,万一有什么事,反倒牵扯了大醇兄。
“三山街的书坊我也熟啊,正好我每日无所事事,大醇兄你又要忙着教书授课,不若把这事交给我,我有卖画的好办法,还免了大醇兄沾染那些三姑六婆的流言蜚语。”
鲁大醇也突然想到:“是啊。”
他自己闭门读书,不善交际,耿青竹却是性格活泼,交友甚广,在哪儿都能有些主意。
丁娘子待人温善,鲁大醇还感慨自己帮不上忙,如今小仙回了金陵,这事托付给小仙最好不过,也不会让邻里流言害了丁娘子的清誉,另外也能和解小仙和丁娘子之间的误会。
“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呢!”鲁大醇面上欣喜,眼睛发亮,“小仙你学识渊深,谈吐伶俐,比我不知好多少,这事你肯定有好法子,那我去跟丁娘子说,让她把画作拿给你瞧瞧?一起商量商量?”
“大醇兄——”耿青竹勒住鲁大醇的肩膀,胸有成竹,
“你不用去铜钱巷找她,我也不去铜钱巷,不必登门惹人闲话,我自然有办法把这事办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吧!”
鲁大醇信他。
耿青竹的法子还是守株待兔。
他把破桌子往桥头一摆,每日坐在垂柳下给人拆字算命,下棋闲谈。
.
春暖花开之后,金陵处处都是卖花人,男女老少都爱买几枝花,或是插瓶观赏,或是熏香簪发,香气鲜活,价格便宜。
这时候于绛雪就少做绢花绒花,开始卖些胭脂首饰之类。
金陵有不少卖南北货的铺子,自入秋后,北地的干果皮毛开始畅销,各家商号行贩都带着新鲜北货涌入南直隶,其中也有药材香料玉器之类,春季回暖,这些北货渐渐都售罄了,也有不少北方商贩要清货回家。
过完年节,于绛雪开始去寻那些卖剩的北货。
她想要香料,但卖剩的香料极少,说是都被一家叫清馥斋的香铺买走了,听说这家香铺跟原先的花楼天香阁渊源极深,于绛雪见过那香铺主人,乃是一位清艳娴静的女子,黛眉含孤意,眼睫藏深情,叫人见之难忘。
不过她总能觅得一些珠串,北地的珠宝首饰除去玉料玛瑙这类的贵物,还有一些不甚值钱的绿松石、缠花玛瑙和水晶杂玉、甚至兽骨石头,因为做工粗犷,花样敦实,不如江南的精巧纤薄,客商贩的少,买的人更少。
于绛雪会用极少的银子,把这些珠串买回来,拆散之后,依着颜色和质地重新配素簪素银,或是把这些杂玉做成坠子挂饰和手串,宝蓝靛青银白红绯掺杂着,有些边塞风情,样子也不显廉价,又好看又少见,卖的价钱都还不错。
还有北地的胭脂,特别是祁连一带出产的紫矿红蓝花,虽是颜色浓烈,但粉质厚重,江南女子多不爱用,但若是兑进玫瑰花露膏里重新熬煮,这花露膏便是艳丽又芬芳,比铺子里的胭脂更好用。
住在长乐坊,种种色色的人都有,于绛雪起初把这些东西托给梳头婆子和货郎去卖,后来时间长了,也渐渐有人识货,她或是去人家里、或在秦淮兜售,就这么把日子零零碎碎过下来。
就如冯婆婆说的,寻常人家没有那些礼数讲究,女子也并不是深藏闺中,要赚银子做营生,走街串巷,抛头露面,什么活计都要干。
即便是有丈夫养家,就那么两间屋子,成日关着也要憋闷得紧,女子也要出游烧香,走亲串门。
于绛雪喜欢出门,但讨厌听见桥头有人在大放厥词。
她脚步敏捷,悄无声息,像一朵云似的轻快飘过,岂料粘上了一只绿头苍蝇。
耿青竹跟在她身后。
他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一路尾随,两人从长乐坊走到了秦淮河,最后于绛雪停住步伐,耿青竹也是抱手止步。
于绛雪冷脸扭头。
耿青竹抬头望天。
她急急提裙,步伐匆匆,他加快脚步紧追,她往东去,他也向东,她转身右拐,他也跟着拐入一条清净小巷。
耿青竹挠挠头,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巷子。
人呢?
把人跟丢了?
于绛雪躲在暗处,蹙眉咬唇,凝神蓄力,重重踹了他一脚。
巷子里传出一声惊愕绵长的痛呼。
耿青竹面上痛楚,两手抱脚,连连吸气:“你这个女人,看着娇滴滴的,怎么这么会揍人?”
于绛雪寒声:“你一路跟踪我干什么?”
耿青竹揉着痛楚,眉棱紧皱,不情不愿:“谁愿意跟踪你了?是大醇兄让我来找你……嘶,哪个妇道人家跟你一样走路,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追都追不上。”
“鲁大哥?”
于绛雪听他这满嘴胡话,亦没好气,“你有什么事?”
耿青竹身体一歪,倚着墙壁吸气,不满哼声:“他近来不得闲,把万娘子卖画的事托付给我帮忙,让我来找你商量下,毕竟我……”
话未说完,于绛雪想都不想,一口回绝:“不必了!”
“你走吧,不许跟着我。”她眼风不扫,提裙就走,势必跟他划出楚河汉界。
“怎么,大醇兄帮忙可以,我帮忙就不行?”
耿青竹歪倚着墙,音调忽地一扭,挟着些阴阳怪气的调性:“我说……你是不是对大醇兄有意?我家大醇兄淳良质朴,待人赤忱,你看上他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大醇兄发妻已经过世十几载,但常常怀念,怕是落花有意……”
他的话仍未说完,于绛雪已经是柳眉竖起,两眼冒火,面如凝霜,恨不得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