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这夜细雨刚歇,向椋提着竹凳独自坐到了海棠树下。

小暑后的雨季,空气潮湿清冷,没了先前那般湿热。

海棠树下阵阵凉丝丝的风,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暗淡地扫视着地面上的海棠花,陷入沉思。

爹娘还在时,她不怎么住在长平城,多是奔波各地,对长平城崔家不甚了解。

今日意外结识了崔家二小姐,才知崔大人乃长平三品官,崔家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

崔若安如今已嫁入骆家,向椋倒是对其夫有所耳闻,也是圣上眼前红人,与端王府往来密切。

金无疆年过十七八时,宋舒妤为巩固其世子之位,指了几家名门贵女来择定婚事,其中就有崔家二小姐崔若安。

出于门当户对,二人的婚约似乎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就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听崔若安说,她本对端王府世子有意,但她自称是个薄幸之人,没过半月就觉着书院哪个小生模样端正,再过几日又看哪家公子顺眼。

长平城太大,着实乱花渐欲迷人眼,转头就把世子给忘了。

向椋听了半晌,听着哪里不太对劲儿,但没打岔,只瞥见飞廉脸色狐疑。

后来崔若安就被家里安排嫁去了骆家,经她描述,其夫年过而立,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看久了倒别有一番韵味。

思绪在此结了个尾,向椋伸手捻了捻脚边一朵完整的海棠花。

这花还未被雨水敲碎,只可惜夏季的时间不长了,雨季一过,天气愈发转凉,海棠花也就过了花季,院子要大半年没这光景了。

金无疆的私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虽曾是其庶母,但本意也想与端王府彻底断开联系,少些牵扯,这才没有在崔若安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份。

当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鸳鸯结”卖得不好。

几日下来,售出不过十盒,比预料中差得多。

“鸳鸯结”的定价不算高,只比寻常过季胭脂贵上二钱,在合理范围内;双色品类也很新颖,不应该没有市场。

莫非是雨季的缘故?

但雨天虽客少,往年也不见得“海棠红”报上向宅的销量这么紧巴巴。

她正点点脚晃脑袋,头上忽然盖下一片阴影。

原以为是卷春,抬头一瞧,又默默把下巴搁回了膝盖。

金无疆刚监督了飞廉刷碗,这会儿准备回屋烧水沐浴,却见庭院昏暗,树下缩着一个浅青色衣裙的身影,瘦瘦小小,看起来是在发愁。

他便拎了个竹凳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金无疆开口调侃,“骆夫人讲的八卦不爱听吗?”

向椋提着板凳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一点。

空气凝固了片刻,向椋余光看见他也搁了下巴,学她贴着膝,伸手戳了戳地上的落花。

“她对我不甚了解,我亦然如此,只是家中安排见过几面而已。”

金无疆说,“如今既已分道扬镳,你就当听个好玩儿。”

向椋捻着花蕊,“王府私事,你听王妃的话就好。”

他安静了片刻,又说:“‘鸳鸯结’卖得不好,肯定不是质量问题。”

向椋略微怔了一下,不是第一次怀疑他会读心术了。

她“嗯”了一声,脸颊托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啊。”

“你在家中时,名下铺子应该不需要你亲自去推销商品,对经营之道了解不多再正常不过,但我先前帮飞廉家的猪肉铺子卖过肉。”

他说着,见向椋神情狐疑,又道:“所以我对此有些拙见,你愿意听听吗?”

向椋半信半疑:“你还卖过猪肉?”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去他家时顺手帮了一下而已。”

金无疆没有侧过来看她,只是自顾自平淡地说着,“其实不论是卖胭脂、卖肉,或者水果,商贩之间总是有些联系的,好的经营之道应该也是通用的。”

“那你以为该如何经营?”

她侧脸看去,落在金无疆脸上的目光不合时宜地兜兜转转起来。

那双深邃的眉眼往日冷得几分逼人,让那日轿子里抹眼泪的向椋见了都没敢再哭出声,这会儿目光却也软绵绵的。

她一时忆起方才崔若安说,一开始也是因为世子生了张女子一见倾心、男子见之忘俗的脸,她才会对其有意。

盯得入神了两秒,她才扭开脑袋看回了地面。

“往常普通胭脂都是放在铺面供人挑选,当下既有创新品类,市面上仅‘海棠红’一家有售,名字还是我取的,不能让其白白浪费。”

金无疆侧了侧脸看她,“既然名字是‘鸳鸯结’,不妨就从这‘鸳鸯’二字入手。”

向椋眼睛转了转,慢慢坐起来,“说说看。”

身侧的金无疆也直了身子,翘起二郎腿。

“《长安古意》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人人皆知‘鸳鸯’是缱绻之鸟,那噱头还是得放在‘双色胭脂’与‘鸳鸯’的联系上。”

他停顿了一下,转眼瞧了过来,“你今日是如何将骆夫人揽来‘海棠红’的?”

向椋盘手托腮,道:“我在街上生意好的扇子铺里补妆,她瞧见了便来问我胭脂是哪儿买的。”

说到这,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怀疑地放下了手,“你是说,‘鸳鸯’——”

她微微虚了一下眼睛,语气几分质疑:“二人上街倒还真是可行,不过,卷春能行吗?”

金无疆都要窃喜了,却听到“卷春”二字,反应了好几息都没明白。

“什么卷春?”

向椋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了片刻,又道:“其实我假扮男子也行,或许还更合适些。”

金无疆:“?”

向椋:“明日可能得借你一身衣裳。”

金无疆彻底哽住了。

这个法子能制造热点是其一,其二自然就是他的私心。

掌柜的出门宣传新品乃情理之中,“鸳鸯结”的卖点又是“鸳鸯”二字,鸳鸯当然是分雌雄的。

向椋身边除了他和飞廉,就没有其他的年轻男性可以选择,这等美差必然是让金无疆揽了去。

谁知向椋的第一反应竟是让卷春扮成男子?

避嫌竟到了这个程度吗?

“其实……也不必扮成男子吧?”金无疆觉得应该还能劝回来。

向椋柳眉拧了拧,片刻后又舒展开了,“对啊。”

金无疆正要毛遂自荐,却听她说:“女子与女子,虽有那么点儿特别,但何尝不是一种吸睛。”

向椋似乎想入非非,笑了起来,“做生意嘛,营销手段罢了。”

“……”

她一双亮晶晶的杏眸看了过来,弯了弯,“多谢世子爷,这个法子好,猪肉没白卖,一会儿我就去和卷春商量。”

见她似乎心意已决,起身就要走,金无疆一着急,忙伸手想拉她。

那手在半空又猛地拐了个弯,扯住了向椋的衣袖。

向椋垂眼瞧他,笑容僵在脸上。

他抬起眼睫,“向娘子,我是觉得你与卷春二人若不假扮男子,恐无法表现出‘鸳鸯’二字。”

她想了想,还未应答,又听金无疆继续说:“但若假扮男子,恐怕又成了欺骗消费者,若是被人看出来,对‘海棠红’之后的发展不利。向娘子觉得呢?”

“是有些道理,但总不能麻烦你和飞廉吧。”

向椋拍了拍他的手,饶有安抚的意味,“无妨,明日先一试,效果若是不佳,那便另想法子。”

“但若试了,被人瞧出来,难免又要有口舌之争,恐影响整批‘鸳鸯结’的售卖。”

金无疆没有松手的意思,也跟着站起来,“如今我既代府巡视留在‘海棠红’,自然也有帮忙的义务,不算麻烦。”

话到这个份上,向椋哪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只是心里膈应。

纵然整个城西都无人知晓她与金无疆曾经在名义上是母子,如今瓜葛不大,金无疆自己也不怎么在意,但她心里还有些过不去。

万一城中来了哪位爷,恰好认得她和金无疆,告回了王府,那他们二人的下场可就不是一般的惨了。

按照当朝律令,通奸已属“十恶”之一,她虽已被休,可也是因为端王殁得突然,不得已的。

世子地位尊贵,顶多蹲几年大牢,但她不一样,她如今无权无势如若浮萍,处死了也无人在意。

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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