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踩着头一场雪回到青嶂峪的。

我叫田小满,在山外的林场里做了两年文书。这趟回来,是娘托人一连捎了三封信,信里只说表妹招弟病了,病得邪,镇上先生看不好,让我务必回一趟。

青嶂峪在长云岭北麓,是个靠山吃山的老屯子,屯里人世世代代伐木、打猎、采山货。外祖父家早先就是猎户,到了我舅这一辈,枪早交了,只在山里设套子、打些皮子。我舅大号祁连山,屯里人都叫他套子祁,是屯里最好的猎手,也是最认老规矩的人。

青嶂峪的冬天来得早,雪一落,山路就封了小半,屯里人祖祖辈辈守着这片林子,规矩比家里的房梁还多。孩子刚会走,大人就教:哪几样禽兽打不得,哪几处山沟春上不能进,见了奇怪的兽窝绕着走。

我小时候问外祖父,这些规矩是哪来的。他吧嗒着烟袋说,是祖上人拿命换来的。哪一年有人贪多,坏了规矩,山里就要拿人抵;抵过几回,人就学乖了,把乖编成神的话,后辈才肯听。

“林子是屯子的命。”外祖父摸着我的头,“命这个东西,光靠说是守不住的,得叫人怕。”

招弟是我舅的独女,比我小五岁,才十七。

招弟这丫头跟旁的姑娘不一样,自小像个小子,敢爬树,敢套兔,她爹进山,她次次都要跟着。我舅嘴上骂,心里疼,到底还是教了她不少认兽踪、看套子的本事。

出事前半个月,她还跟我说,等开春攒够了皮子钱,想下山去镇上念书。认了字,往后把屯里收山货的账都管起来,免得刁掌柜那种人再来糊弄人。

我当时笑她野心大。她梗着脖子说,凭啥姑娘家就只能守着灶台。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到家那天,她已经躺了六天。人烧得厉害,眼睛半睁着,嘴里胡话不断。一会儿说有个穿皮袍的白脸人坐在炕沿看她,一会儿指着房梁喊有眼睛。舅母眼睛肿成了桃。我舅蹲在灶房门口,一袋接一袋抽烟,脸色黑得吓人。

“到底怎么起的病?”我问。

舅母抽抽搭搭说了。

六天前,收山货的皮货商带着人上了门。那人姓刁,山外来的,嘴皮子利索,出的价也高,专收稀罕皮子。他撺掇我舅上后沟的老仓房。那仓房是屯里老一辈传下来的,供着仓龙巴爷,说是山里的守护神。神龛前忌讳女人靠近,平日里连柴都不往里多搁。

招弟是给她爹送晌午饭去的,不懂规矩,掀帘子进了仓房,还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当天夜里人就烧起来,满口胡话。

屯里老人都说,是冲撞了巴爷,山神爷附了身。老辈子就有这讲法,说是山里的仙家,多半是成了道的狐狸、黄皮子,记了仇,人就突然失了心性、胡言乱语。得请萨玛杀牲献祭、赔礼认罪。仙家和了,人才好得起来。

“请人了没有?”我问。

“请了。”我舅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黑鸦爷后晚就到。”

黑鸦爷是这一片山里最有名的萨玛,大号乌德海,听说七十往上,住在更深的山里,轻易不出山。我舅翻了两座山去请,还备下一口猪、两只羊。

我念书念到高中,又在林场吃了两年公家饭,打心底里不信什么附身。可看着炕上烧得说胡话的招弟,看着我舅那张脸,我把话咽了回去。

我下山请大夫前,先去后沟仓房看了一眼。仓房是老松木垒的,低矮,背阴。一推门,一股子冷气裹着陈年的皮毛味扑出来,墙角、梁上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几粒发黑的老鼠药。神龛在最里头,黑乎乎的,供牌早已看不清字。

我在门槛边站了片刻,只觉得头皮发紧,退了出来。那屋子常年不开门,不见日头,又闷着一堆皮毛。莫说招弟,换了谁进去站上一阵都要头晕。

出来时我撞见刁掌柜。他正指挥人往车上装皮子,见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招呼,说小满兄弟回来啦,山里的事邪乎,叫孩子冲撞了神仙,得破财消灾。我看着他那双手,心里说不上来的腻味。

第二天我先去了镇上,想把卫生所的大夫再请上山。大夫是个中年人,听完症状,又问了几件事:孩子进仓房那天穿的什么,仓房里堆了什么,最近山里有什么活物。末了他说,像是叫山里的毒虫咬了,得见着人才好下药。他背起药箱跟我上了山。

到家时,仓房院里已经忙活起来。

黑鸦爷来了。

那是个瘦小的老人,穿一件深色神袍,袍子上缀着铜片和兽骨,腰里挂一面抓鼓,手里一根神杖。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舅母两口子恭恭敬敬迎进去。

我本以为这种场面要被拦在外头,没想到黑鸦爷一眼看见我背着东西、带了个生人,先开了口。

“镇上的先生?”他问。

大夫点点头。

老人沉默一会儿,忽然对我舅说:“祭照做。先生也请进来,里里外外,一块儿看。”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帮忙的老人都愣了。我舅也愣。黑鸦爷没解释,拄着杖先进了仓房。

祭典是傍晚起的。抓鼓咚咚一响,黑鸦爷披袍戴冠,绕着神龛起舞,神杖点地,铜片哗啦。他唱的是老山里的长调,一句句请神、问罪、赔礼。唱的是屯里人伤了灵兽、犯了禁忌,仙家的魂灵不得安生,才上了人的身。

神龛上供着猪和羊,香烟缭绕。我舅跪在地上,对着神位,一样样报这一年打过什么、套过什么,哪一回动了不该动的崽子,哪一回在仙家的地界上失了敬。

黑鸦爷唱着唱着,忽然停了鼓。

“问出来了。”他对着满院人说,“巴爷不乐,不为别的。这半年,后沟的套子翻了三倍,崽子叫连窝端了,老皮子叫撵得没处产崽。山里的规矩坏了。山神爷不说话,可人该懂。”

我站在人群里,心头一震。

他这话,明明是借着神的口,说屯里这半年的事。那个姓刁的皮货商出高价,屯里好几户都红了眼,套子下得又密又绝,连怀崽的母兽、半大的崽子都不放过。老仓房里,我亲眼见过堆得小山似的皮子。

黑鸦爷又唱。唱词里夹着老辈传下的规矩:哪几样灵兽是巴爷的“山丁”,伤了要赔;哪几处沟岔是产崽的“春窝”,开春不许进;一窝里头留几成,不能赶尽杀绝;皮子再好,也得给山留口气。

满院人听着,低下头。

这些规矩,我小时候听外祖父讲过。那时只当是老猎人的忌讳,如今才咂摸过来,这是山里人跟林子打了上千年交道,用命换出来的章法。林子养不养得活屯子,全看这条线。人破了线,山就翻脸。

鼓声里,大夫一直没闲着。他借着满院灯火进了招弟的屋,翻开她的衣领、发间,一寸寸找。果然,在她后颈的头发根里找到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周围一圈暗红。

“草爬子咬的。”大夫直起身,“山里的毒虫,钻进肉里吸血,毒素坏了脑子,人才发热、说胡话。再拖几日,人就傻了。”

祭典正热闹时,我舅母忽然挤到大夫身边,把一个小布包塞过来。打开看,是招弟发烧头一天叫她收起来的一副手套,手套上沾着血点。她说孩子那天送完饭回来,手背上叫什么东西叮了,红了一小片。她拿唾沫抹了抹,没当回事。

大夫接过手套,又进屋细查,这才在她发根里找到那个黑点。

“这东西小。”大夫指着那只还嵌在肉里的虫尸给众人看,“落在身上不疼不痒,钻进去要大半日。等发作了,人早忘了是在哪儿叫咬的。老辈人只当是冲撞了神,其实病根就这么一丁点。”

满院的人抻着脖子看,几个老猎人脸色都变了。他们进山一辈子,个个身上都有叫草爬子叮过的印子。

院里鼓声还在响。大夫给招弟处置了创口,喂了药,又给我舅交代怎么护理、什么症候得连夜往镇上送。

我舅站在门口,看看炕上的女儿,又看看院里披袍击鼓的黑鸦爷。这个半辈子在山里横着走的硬汉,眼圈红了。

后半夜祭散了。黑鸦爷卸了冠,在灶房烤火。大夫也没走,两个人隔着炭火对坐了半晌。

“老人家。”大夫先开口,“您就不怕我们说破了,往后没人信您?”

黑鸦爷拿起火钳拨炭,火光在他脸上跳。

“我那神,治不了她后颈上的虫子。”他说,“你的药,也拦不住人往春窝里下绝户套。各治各的病。”

屋里静了很久。

第二天,黑鸦爷临走,把我舅单独叫到院里,让带他去看后沟的套子。回来后又交代一番话:哪些套子当场起了,哪些沟岔从今往后封三年,姓刁的再来让他找别人,祁家的山不做他的生意。

我舅一样样应了。这话他本不会听旁人的,可他听黑鸦爷的。他心里也有那根弦,叫银子拨松了,神替他重新绷紧。

招弟烧退得慢,又躺了八天。第九天早上,她睁眼认得人了,头一句话问她娘:“我是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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