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南人算旱,按天计数,一天一道杠,刻在村口那棵老榕的木板上。那年杠刻到第七十三,咸水井的水舀上来,沉一层白霜似的盐花。港里船底朝天,晒裂的泥缝里能夹住手指。镇上的老人说,去娥岭,求仙筹。
娥岭是岛上第一架大山,岭上常年卧云,人走到半山腰,脚下的云就漫过膝盖。岭上有块斜出的崖石,叫龙牙嘴。逢雷雨夜,崖缝里呜呜作响,传说是恶龙翻身的喘声。恶龙被压在岭里,压它的人是娥姑。
娥姑不是汉人模样,披织锦,戴银圈,腰间挂一只竹囊,囊里十三根竹筹。老辈人讲,早年恶龙翻海,咸水倒灌进田,禾苗一宿全黄。娥姑在岭上守了三日三夜。第三夜雷雨压山,她把竹筹一根根插进龙牙嘴的石缝,天崩似的一声响过后,恶龙不动了,岭下淌出一道清泉。
打那起,娥姑就成了岭上的仙姑。乡人有疑难,上山求她掐筹,问生死,问年成,问走失的人。她掐的筹,叫娥岭十三筹。
娥岭背面还有一岭,名松岑。松岑上另供着一位白衣老者,乡人叫他云冠公。州志残卷里写得含糊,只说两位仙人争这架山,一个借风,一个借雨,斗了许多年,岭上的怪石、深潭、断涧,都是斗法留下的痕迹。残卷末尾墨字漫了,辨不真切,谁赢谁输,没人说得清。
我那时二十三岁,在镇上替人抄书换米。第七十三日傍晚,镇长派人把我叫去祠堂,指着满堂的人说,石榄村的人明日要上龙牙嘴。
我不懂。镇长的旱烟锅在鞋底磕得山响,说村里的渠干了七十二日,井见底,人喝的水要翻两道岭去背。村正麻大不知从哪听来的话,说龙牙嘴石腹里蓄着水,凿开石脊,水自己会下来。
我问这跟我有什么相干。镇长说,娥岭上的人只认旧礼,他要我陪岭上下来的一位老人上山,替他读残碑,替他传话。那年头识字的人金贵,我抄过州志里娥岭的篇目,老人指名要我。
祠堂里议到深夜。麻大蹲在角落,一直没说话,临走才开口。他说他家小三烧了五日,喝水都吐,大夫说要寻山泉水煎药,他凿龙牙嘴,不全是为自己。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火气矮了半截。镇长的旱烟锅灭了又点,到底没说出一句拦的话。
老人姓盘,岭下人,背一张旧弓,头发白了一半,脚步比我还快。他在祠堂门口等我,见面只说了一句,上了岭,少问多看。
同行的还有个岭上的少年,叫阿笋,十四岁,能听水。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一刻钟,起身说,东南十五里,有水声,是细流。盘老点头,说这孩子生下来耳朵就跟别人不一样。
我们天擦黑动身。山脚还有些热风,走到半坡,风里带了凉意。阿笋走在前头,不时蹲下摸一把土,捻一捻,说坡北的土还有三分潮气,坡南干透了。盘老说,这是娥岭的怪处,一条岭两重天。云落在北坡,南坡就干。早年两岭争水,争的就是这团云。
山路走了一宿,露水把衣裳浸得透湿。半路歇脚,盘老指给我看山壁上的旧痕,一排凿眼,齐齐的,半人高。他说这是老一辈搭栈道接水留下的,旱年人顺着栈道上崖,把空心竹接进石缝里引泉。凿眼一共七十二个,他数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问他怎么记得清。他说他十六岁那年,他爹带他来数过,说岭上的东西,死的也要记活。
第二日晌午,到了半山的石祠。石祠没有门,供案上落满枯叶,石像披着褪色的织锦,脸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一截鼻梁。案角摆着几样野果,果皮新鲜,像今早刚放的。祠外有一眼枯井,井栏上刻着半圈旧字。我辨了半日,认出是分水的时辰,辰时放北,午时放南。
盘老说,这井不是井,是当年量水的标尺,水落到第几道刻痕,两岭就照约分水。
谁供的?我问。
盘老不答。只把弓靠在墙边,跪在蒲团上,嘴里念词。词是古语,我听不太懂,只听清两句,求一条活路,不贪半分余。
夜里我睡在供案底下,山风灌进石祠,呜呜地响。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案前走动,我睁眼,从案角望出去,一个披织锦的人影背对我,手里拿着竹筹,在供案上轻轻排。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见那人影的银圈,一晃。
我大气不敢出,人影开口,声音是个老妇人的,不高,字字清楚。她说,你阿婆的咳,秋后用岭上的蜂蜕煮水,放三片姜。再咳,莫再用镇里的药。
我阿婆咳了三年,镇上大夫换过七副药,我喉咙发紧,应了一声。人影不再说话,排完竹筹,起身往里走,走过石像,人就不见了,石祠里只剩风。
天一亮。我拉着盘老说这事。他听完,神色不变,走到石像背后,伸手在底座上一按,咔的一声轻响,石像底座弹出一只暗屉,屉里是一只旧竹囊,囊口磨得发亮。
盘老把竹囊递给我。十三根竹筹,长短不一,有的刻痕深,有的浅,最深的一根刻着五道横纹,竹筹底下压着半卷帛,帛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我蹲在供案前读了大半日,帛上记的不是法术,是这岛上两百年的水。哪一年旱,旱了多少日,水落几寸;哪一年涝,山洪从哪条沟下来,淹了哪几丘田。娥姑的竹筹,筹筹是水文。五道横纹那年,旱了九十日,岭上三村的人合挖一道暗渠,才把水接下来。
帛上还写,龙牙嘴的石腹是空的,底下是早年山崩淤出的空层,空层里积着死水。凿开石脊,死水未必先出来,先出来的是半座山。
我读到这。手心全是汗。
盘老说,娥姑压恶龙,压的不是龙,早年那山崩,咸水倒灌,是海啸。竹筹插石缝,插的是测水的钎,老一辈把事编成仙话,是怕后人忘。
那云冠公争山呢?我问。
盘老领我走到石祠外,指着对面松岑。两岭之间的深谷里,隐隐有一道石堤的影子,苔痕满身。他说,松岑的云冠公,教的是另一样本事,看云,识风,把天上的水算下来。两拨人争的不是山,是水往哪边走。争了许多年,死了人,最后在谷底立下这道分水堤,你岭三日,我岭三日,写进了州志。仙话斗法,底下是两姓人的水约。
帛上还有一段,写的是松岑。说云冠公一脉看云,看的是三样,云色、云向、云散的快慢。云黄而沉,主旱;云青而走,主水;云脚分岔,必有半夜雨。
我把这段念给阿笋听。他蹲在门槛上,眼睛发亮,说这些跟他听水是一个理。水声闷,水还远;水声脆,水就近。盘老在一旁听着,忽然说,岭上岭下,本事不同,道理原是一个。都是跟山打交道久了,摸出的脾气。
我读到帛尾,见一行褪了色的小字,竹筹无灵,灵在执筹之人;仙姑无寿,寿在守山之约。我看了许久,没念出声。
我把帛上的字逐句读给盘老听。他听到龙牙嘴那段,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打节拍。末了他说,麻大要凿的不是石脊,是全村人的坟。
当日下山,我把话带到祠堂。麻大四十来岁,膀阔腰圆,是石榄村最好的石匠,凿过三十年的石头。他听完冷笑,说一块破帛就想拦住三百口人的活路。他拍着祠堂的柱子说,他看过龙牙嘴的石纹,石头酥了,正是好下手,三日就能见水。
镇长蹲在门槛上,半天不吭声,旱到第七十三日,人眼里都冒火。我的话,压不住那把火。
麻大带人上山,是第七十五日清早。二十几条汉子,扛钎抬锤,队伍走得没声。我和盘老、阿笋跟在后面,走到龙牙嘴,麻大第一个抡锤,第一钎下去,石屑崩开,露出的石心是黑的。第二钎,崖顶上掉下来一把碎土。
阿笋忽然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面,脸唰地白了,他喊,山在响。
没人听。第三锤落下,崖壁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水,先出来一股闷气,闷臭,像沤了百年的泥。紧接着,整面崖壁开始掉土,先是碎的,后来成片成片地塌。
盘老一把拽住我,喊,退到石堤!他早年走过这条山路,知道谷底那道分水堤的堤身是整块青石,堤前有泄沙的旧槽,众人跟着他连滚带爬退上石堤。刚站定,龙牙嘴半面崖塌了。黑亮的泥浆从空层里涌出来,顺着旧槽往下走,轰隆隆响了小半个时辰。
泥浆没有进村。分水堤和旧槽把它引去了东边的荒滩。人一个没少,都瘫在青石上喘气,麻大坐在最后头,两只手磨得见肉,望着塌空的半面山,半晌没说话。
当夜,雨来了。
先是东南方天边起一层云,云脚压着海面走,盘老说,这是过江云,带着水。半夜,雨点打在瓦上,先是疏的,后来连成一片,下了整整一夜,我躺在祠堂里,听着雨声,想起帛上最后一行小字,第七十五日,东南云至,夜雨。算得分毫不差。
那行小字旁边,还有更小的一行,注着,潮信、鱼汛、蚁迁、井涩,四证合,方敢定。原来竹筹掐的不是天意,是这四样。
那夜雨里。麻大抱着他家小三站在祠堂檐下。孩子烧得脸通红,雨水接满一瓦盆,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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