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答。”审阅试卷的翰林捏着笔，久久不能做下批阅。
格律，样式完美无缺。
内容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令人拍案叫绝。
字迹更是宛若大家，底蕴深厚，仿佛练过百年，李翰林喜爱非常。
只是这内容……他拿起试卷又看了一遍，眼睛悄悄看向上方，最后一咬牙飞快的给了一个甲上。
然后递给下一个人，这字他是真喜欢，文章风格也颇得他心。
听闻陛下在一个学子面前停留良久，想来就是这位了，李翰林垂首继续批阅试卷。
珠玉在前，剩下的试卷便平平无奇，看的试卷多了，他不由得生出一股释然。
论字迹，剩下的试卷无一能比，论文采，勉强有几篇可以一论。
可是黏黏糊糊左右逢源不如大大方方惹人喜欢，前者远没有锋芒毕露耀眼。
后面二审的学士看到上面的甲上评分，第一眼就注意到卷面上的字，暗暗点头，看清内容也默然。
最后给评了甲等，将试卷传给下一人。
殿试批阅试卷，同一份试卷由十人批阅，共有甲上、甲，乙上、乙，乙下，五等，评分越高，排名越高。
燕清安这份试卷走走停停，评分两级分化，甲上，乙下都有。
两不得罪的甲和乙上也有。
最后实在无法确定排名，只能和另外选出来的十份一同上交给考官。
假如考官淘汰，就用另外十份，倘若考官认可，就从另外十份中选出一份退回来。
宋丞相摸着胡子，意外今年竟然递上来十一份试卷，莫非是有人的排名难以断定？
他怀着好奇打开最上面的那一份：好字！
看着像是练了百年的书法大家，今年殿试似乎并没有年纪太大的学子？
“……好文章。”宋丞相夸赞，递给附近的人传阅，其他人也纷纷好奇，什么样的文章会让丞相如此称赞。
“果然是好文章啊。”萧参知政事笑着递给下一个人。
“……”
等所有人轮完一圈，又看了其他人的答卷，最后忽然有一位官员开口：“刚刚那人当得榜首。”
宋丞相笑眯眯的点头：“甚少见如此出色的年轻人了。
年轻有锐气，十几岁啊正是锋芒毕露，崭露头角的年纪。”
“是啊，想我在这个年纪还在家里一事无成。”谢丞相也跟着说了两句。
“朝堂也算后继有人了，景朝就缺这样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啊。”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面上十分赞同，至于心底如何想，没有一个表露出来。
名次就这样定下来，将前十名的试卷排列好交给陛下。
赫连清绥都做好了里面没有燕清安的准备，谁料排在最上面的那一张就是他最眼熟的试卷。
赫连清绥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澜，将这十份卷子挨个的看过，最后点头通过。
“我信任诸卿，排名没什么问题，明日就唱名吧，难得出了一个名留青史、六元及第的少年英才，实乃我景朝幸事。”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伸手点在第一篇文章上，底下的群臣弯腰恭贺。
顾淇辗转反侧，还是没睡，一出门就看见院子里的同样大半夜不睡觉的两个人。
“原来你们都在这，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睡不着。”
“要是当场出名次就好了，好想知道我是二甲还是三甲。”燕闻雀趴桌子上，冷冰冰的桌面正好降温。
躁动的他睡不着，一熬夜身上就发热，赶路考试，人都虚死了。
沈砚捧着书，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消磨时间，等待天亮。
“怎么不猜一甲？”
“我猜清安是一甲，说不定还是状元，六元及第，青史留名啊！”
顾淇眼睛亮晶晶的靠过来：“就差这一个状元了，应该不会被特意拦下吧？”
“这可说不定。”燕闻雀一口反驳：“有些人心思恶的很，差这一点正好拦住。”
“明天就能出排名了，今天晚上我是睡不着了。”
“外面灯火通明醉仙楼今日也热闹的很，不如我们去楼里看看？”
顾淇有些蠢蠢欲动，燕闻雀从桌子上起来，也有点心动。
沈砚出声制止：“不可，万一被灌酒，或是离开时被人泼一身酒该当如何？”
“我们不能顶着一身的酒臭进宫面圣，之前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前朝状元苏安殿试出来之后志得意满，认为头名非他莫属，大肆宣扬。
第二日临近进宫时间，被人泼了一身烈酒，洗也洗不净，最后只能顶着一身酒气进宫。
差点被革除功名，后来也是失去帝心，坐了十几年冷板凳。”
沈砚这话说的有理，顾淇和燕闻雀都安静下来，不再提议外出。
“倘若我们都有清安那般定力就好了。”
“前提是我们先有清安的本事。”
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的学子们，许多人眼底下都有着淡淡的青黑眼圈，明显都没休息好。
燕清安照例排在最前头，按照会试的名次，所有学子殿门口都等在门口，等待唱名，暗自想象自己的排名，会在哪一甲。
‘也不知道我会排到第几名，还是第一名吗？’燕清安暗自猜测，觉得应该差不多。
那篇文章应该深得帝心，赫连清绥会为他争取到第一名，如果运气好考官们也不会反对。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燕清安——”
“第一甲，第二名，宋知远——”
“第一甲，第三名，顾宗德——”
前三名由传唱官依次念三遍名字，每喊一次名字便是鼓乐齐名。
随后三人依次上前对天子行跪拜之礼，寓意为天子门生。
除了这等时候，也就只有祭天、年旦朝贺、帝后丧葬等国典朝臣才会行跪拜大礼。
其余上朝、议事、面君等全都是站立交流，行长揖礼或者是叉手礼，二拜或四拜都可。
燕清安按照脑海里排练了千百遍的仪式，跪拜下去。
时至今日，他总算在景朝的朝廷中迈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赫连清绥远远的看见地下的身影，平静的让人起身。
燕清安干脆利落的起来，不经意的和赫连清绥对上视线，又各自分离。
话说，景朝国姓是虞，为避尊者讳，学子们都必须要牢牢记住景朝所有皇帝的名字。
他记得当今陛下尊名应当是虞时衍，赫连清绥还是个假名字，可是陛下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燕清安双眼放空，赫连清绥也好，是他结交的好友，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志向。
是荒山上命悬一线的病人，是闲阅堂背后用各种名义了他许多钱的东家。
等学子的名字宣唱结束，众人会随着仪仗队去进行观榜仪式，这榜就是金榜题名的真正金榜。
官榜仪式结束，洛安府尹出面，将前三名带到专门的场合，让他们换上红袍，亲自给他们披上大红彩绸，再在头上戴上金花。
正午时分，备好仪仗鞍马，游御街。
燕清安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宋知远和顾宗德表情都还可以，虽然不是第一，但好歹也在前三。
顾宗德朝宋知远拱手，笑得洒脱不羁，随后又将目光落在燕清安身上。
偶尔碰见过燕清安几次，每次都穿着各种颜色的青衣，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人穿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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