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爸爸在书房。

家里很静。

妈妈不在,大概在厂里。

客厅的钟在走,声音比平时大。

林晓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过去。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她站在门口,听见翻纸的声音。

门开着。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本子。

黑色的硬壳,边角磨白了。

“进来。”

爸爸今天穿了一件旧毛衣。

袖口起了球。

他平时很注意这些,出门一定换衬衫。

今天没有。

林晓想,他大概是不知道她要来。

或者知道,故意没换。

林晓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爸爸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看。”

“全看?”

“三页。”爸爸说,“我今天只能给你看三页。”

她拉开椅子坐下。

本子很旧,硬壳上有一道折痕,从书脊一直斜到书角。

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两个字:记录。

下面是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她又往前翻了一页,是空的。

再往前,还是空的。

所以这个本子,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她翻开。

第一页。

不是从第一页开始的。

爸爸翻到了中间。

上面写着: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盐。两勺。

忘了:做饭。

忘了谁:她妈。

备注:第二天好了。叫她“阿姨”,叫了半年。

林晓看着那几行字。

字很工整。

不是妈妈的笔迹。

是爸爸的。

爸爸的字她认得,横平竖直,写得像印出来的。

“这是你记的。”

“嗯。”

“为什么要记。”

“不记就忘了。”爸爸说。

“忘了什么。”

“忘了她忘过什么。”

林晓没接话。

她往下看。

第二页。

二〇〇三年,四月七日。

厂里的老师傅,姓李。

忘了:名字。

忘了谁:李师傅。

备注:叫了三次“老张”。她自己也发现不对,笑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条。

二〇〇三年,五月二日。

厂里的账。

忘了:一个数字。

忘了谁:无。

备注:她说她记得是三百二十万,实际是三百零二万。差十八万。她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翻了三遍。

二〇〇三年,五月十日。

好了。

备注:她说以后不碰大账了。后来还是碰。

二〇〇三年,四月九日。

好了。

备注:两天。这一次快。

林晓的手指停在“两天”上。

“这个‘好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自己发现不对,然后就好了。”爸爸说,“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

“她用一次,第二天开始忘。忘个两三天,然后慢慢好一点。”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她自己觉得没事了。”

林晓看着那两行。

“那她还会记得那个李师傅吗。”

“不记得了。”爸爸说,“好了以后也不记得。她只是不以为自己忘了。”

第三页。

二〇〇六年,九月。

小区。

忘了:门牌号。

忘了谁:无。

备注:在小区里转了两个小时。保安送来。她说是散步。

二〇〇六年,九月。

家里的门。

忘了:钥匙怎么用。

忘了谁:无。

备注: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我从里面开门,她说是走错楼层了。

二〇〇六年,九月。

又忘了:我的生日。

忘了谁:我。

备注:她第二天想起来了。补了一个蛋糕。蛋糕化了。

二〇〇七年,三月。

厂里的事。

忘了:一个订单的客户。

忘了谁:周老板。

备注:她跟人家谈了一个下午,谈得很好。人家走了以后,她问我:刚才那是谁。

林晓盯着“蛋糕化了”四个字。

她想起爸爸说过,她七岁那年,妈妈买了蛋糕,忘了。

那是九七年。

这一条是二〇〇六年。

原来不止一次。

“爸。”

“嗯。”

“她忘过你几次生日。”

爸爸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今天到这儿。”

“我还没看完。”

“我说了,三页。”

林晓抬起头。

爸爸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本子上。

“为什么只给三页。”

“因为后面的你现在不用看。”

“什么时候用看。”

爸爸看着她。

“等你需要的时候。”

林晓站起来。

“爸,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没告诉我。”

爸爸没有说话。

他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

钥匙揣进口袋。

“吃饭了。”他说。

晚饭吃得很安静。

六点半,妈妈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了点排骨。”

“你不是不爱吃排骨吗。”林晓说。

妈妈愣了一下。

“你爱吃。”她说。

林晓没有纠正她。

她已经不纠正了。

妈妈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她今天状态不错,还问了林晓学校的事。

林晓一一答了。

爸爸在旁边吃饭,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妈妈忽然说:

“老林,你那个本子,别给孩子看。”

林晓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爸也停了。

“什么本子。”他说。

“你记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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