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爸爸在楼下等她。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转来转去。

“我送你。”

林晓站在楼道口,看了他一眼。

“妈呢。”

“她今天起晚了。”

爸爸拉开车门。

“上车。”

车里有烟味。

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他昨天抽的,大概不止一根。

后座放着一个文件袋,露出一角。

爸爸平时不送她,总说厂里忙。

今天他起得比平时早。

不是那种新鲜的烟味,是那种在车里闷了一夜的味道。

副驾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你抽烟了。”

“抽了一根。”

“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六年。”爸爸说,“昨天破的。”

他把车开出小区。

早上的路上车不多,都是送孩子的。有辆电动车从右边窜出来,爸爸踩了一下刹车。

“你妈昨天跟我说了。”

林晓转过头。

“说什么。”

“说你都知道了。”

林晓没接话。

车往前开,过了一个路口。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爸爸说,“她就说,晓晓知道了。”

“她怎么说的。”

爸爸想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跟我说:老林,晓晓知道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然后呢。”

“然后她就睡了。”

林晓看着窗外。

路边有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蒸笼上冒着白气。

“爸。”

“嗯。”

“你知道多少。”

爸爸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车靠边,停在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的地方。

然后他熄了火。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我知道的,”他说,“是十年。”

林晓等着。

“你不知道的,”爸爸说,“是二十五年。”

林晓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爸爸转过头,看着她。

“她跟我说的时候,是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冬天。”

“那天她做饭,放了两勺盐。坐下来,一口没吃。”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今天用了一次。”

“我问她用什么。”

“她说:用我自己。”

林晓的手指抓紧了书包带子。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了半夜。”

“她坐在床边,一直说。说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她说她原来是个会计,在一家公司。”

“她说她有个女儿,跟我一样大。”

林晓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跟你提过那个女儿吗。”

“提过。”爸爸说,“就那一次。”

“她说,她女儿叫晓晓。”

车里安静了几秒。

“跟你同名。”爸爸说。

“是巧合吗。”

爸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问过她。她说:可能不是巧合。”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不见她的脸。她背对着我。”

“讲什么。”

“讲她是从哪儿来的。”

“讲她怎么来的。”

“讲她为什么要用。”

爸爸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有点,叼在嘴里。

“我听着,一句话没说。”

“你信吗。”

爸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不信。”

林晓愣住了。

“我一个字都不信。”爸爸说,“我以为她病了。”

“那时候她刚生完你没两年,人瘦得脱形。我想,可能是产后抑郁,或者别的什么。”

“我带她去医院。她说她不去。”

“我说那我自己去问医生。她说:你问了也没用。”

爸爸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没问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爸爸看着她。

“她说:老林,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孩子知道。”

林晓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装作不知道。”

“我装了十年。”爸爸说。

他把烟放回烟盒。

“这十年,我看着她一次一次地用。”

“我拦过。第一次拦,她说好。第二天她照样用。”

“第二次拦,她哭了。她说她不用,厂就没了,家就没了。”

“第三次,我没拦。”

“为什么。”

“因为那一次,是为了你。”

林晓抬起头。

“我那年生了一场病。”爸爸说,“不是大病,但是要花钱。那时候厂里刚起来,账上没钱。”

“她跟我说:我用一次。”

“我说不用。”

“她说:就一次。”

爸爸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那一次以后,她忘了你外婆的名字。”

车里很静。

外面有人在按喇叭,很远。

“她忘了很多次。”爸爸说,“我数过。”

“我记在一个本子上。”

“每一次,我都记:日期,她忘了什么,忘了谁。”

“记了十年。”

“你恨她吗。”林晓问。

爸爸想了一下。

“恨过。”

“什么时候。”

“有一次她忘了你的生日。”

“你七岁那年。她准备了一整天,买了蛋糕,插了蜡烛。到了晚上,她忘了。”

“她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个蛋糕,问我:今天谁过生日。”

“我说:晓晓。”

“她说:哦。”

爸爸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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