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洗的碗。二月末的自来水还是冻手,他洗得快,两只碗一口锅,扣上沥水架,甩了甩手回里屋去了。游戏机的声音响起来,叮叮咚咚。

孔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干净了,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搁在桌上的时候没什么动静,但里屋的游戏机停了。隔了几秒,人自己走出来,在对面坐下。走路没声,鬼一样的。

“宗方。”孔把纸摊开。几张复印件,一张手画的图,边上一沓白纸。“关东的老姓。结界的手艺,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眼下靠替人存东西吃饭。”

“存什么?”

“什么都有。”孔点了根烟,“别人不敢搁自己家里的那些。老物件,来路说不清的,带点邪门的。存进去踏实,他们家的结界罩着,外头的进不去,里头的出不来。这行当收费不便宜,但存的人图个安稳。”

“谁找你。”

“一个存东西的。”孔弹了下烟灰,“东西在里头搁了六年,上个月去看了一眼,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这种事找不着别人,找到我这儿。”

“不对会是什么。”

“几种可能。”孔用烟在空中点了点,“东西被动过,动完摆回去了。东西被换过,摆回来的是另一件。或者东西没事,是他们家不行了,撑不住那个结界了,气漏了,存的人隔着都能觉出来。”他顿了顿,“最后这种最麻烦。前两种是有人使坏,最后这种是这家人到头了。”

“哪种要紧?”

“对客人来说都一样,东西得挪走。对我来说不一样,价不一样。”孔把复印件推过去一张,“核底。账、货的进出、他们家跟什么人来往、里头还剩几个能干活的。这家人现在什么光景,得摸清楚。”

甚尔低头看那张纸。是个宅子的外围图,看得出年头,围墙走向歪歪扭扭的,标了几个口。

“这不是一天的活。”孔说,“隔几天去一趟,得跑几个月。”

“几个月。”

“三个月起,顺的话。”

“他们家什么光景。”

“不好。”孔把另一张复印件抽出来,没推过去,自己看着说,“老当家的前年没了,现在是儿子撑着。这两年往外出过几回东西。他们自己收着的老物件,不是客人存的。这种人家,动客人的货是找死,动自家的收藏是没辙。卖到第三回,道上就都知道了。”

“所以?”

“知道了就有人惦记。”孔说,“一家子结界还立着,里头东西不少,人手一年比一年薄,搁哪行这都不是好事。”

“藤本呢。”

“过过一遍。”孔说,“旧账上有这个姓,没大事,就是这几年动静不对。让他再细看看。”

窗外有车过去,压过化雪的路面,声音是湿的。这一冬的雪就化到这份上,再化就没了。

孔在白纸上画了个方框,方框上头写了一行,底下写了一行。

“我从正门进。”他点着上头那行,“要存一批东西的中介。批量大,条件多,谈起来费劲,这种客人他们现在得罪不起,会好好招待。我来来回回地谈,眼睛耳朵都在正屋那边。”

笔尖挪到下面那行。

“你从库房进。放学后过去搬东西的高中生。”

“他们要人?”

“那种地方永远缺搬东西的。”孔说,“工钱日结,来路不问,正好。”

“结界呢?”

“防不着你。”孔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清楚。”

甚尔“嗯”了一声。

“库房那种地方,先记出口。”孔顺口说,“有几个,通哪儿,哪个上锁哪个不上。别当天全走一遍,分几回。”

“行。”

孔把那张图收到一边,又抽出一张白纸。这张纸横过来,他在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田中。”

甚尔看着那两个字。

“叫田中。”孔已经往下写了,“田中广志。广是广岛的广,志是志愿的志。会写吧。”

斜眼瞄了他一眼,“会。”

“用大宫那边的学校。”笔尖没停,“离得远,口音说得过去,真要查也得费半天劲。年级报你实际的。住址——”他从袋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条,推过去,“背下来。川口,站南边。”

甚尔拿起纸条看。

“那儿长什么样?”

孔抬起头。

“万一有人问。”甚尔说,“住那儿的人该知道住那儿的样子。”

孔夹着烟想了想。那一带他只开车路过。

“站南口出来有个弹珠房,老的不行,招牌坏了,半边亮半边不亮。往里走是商店街,不长,一半店卷着门。”他又想了想,“再往里我没走过。”

“没走过。”带点揶揄,职业上的,阿一西。

“谁住的地方都记不全。”孔说,“记这么多够了,再多就不像了。真住那儿的人说起自己家门口,也就这两句。”

“哦。”

“为什么打工,缺钱。别的不说。人家也不问,问了就是缺钱,说多了才可疑。”

笔走到下一栏,停了。

“家里人呢。”甚尔问。

“没有。”孔说,头也没抬,“那栏空着最省事。”

这套他做过不止一回。

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摁灭了。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推到甚尔面前。田中广志,十五岁,大宫的学校,川口的住址,缺钱,没有家里人。一个不存在的人,半张纸就写完了。

甚尔低头看了一会儿。

“田中。”他念了一遍。

“怎么。”

“没什么。”

“满大街都是这个姓。”孔说,“最好。”

“签名练几遍。”孔把笔递过去,在纸的空处点了点,“跟你自己的字岔开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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