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雪化了一半。

路边堆了几堆,是上个月铲的,冻得发黑,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边上淌水,在人行道上洇出一条深色的印子,晚上又冻回去,早上出门的人绕着走。

孔十点多起来。厨房的碗洗过了,两只,扣在沥水架上,摞得整整齐齐。水壶里的水是温的,烧过,晾到现在。里屋游戏机的声音,叮叮咚咚,隔一阵一串按键响。

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速溶的,苦得发涩,站在厨房喝。二月的太阳进不了这间厨房,一道光停在窗台上。桌上摊着几份要看的东西。一笔上个月的账还差个尾数,两个口信要回,一张名单似的纸上勾了几个名字。都不急。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涮了,扣在那两只碗旁边。

放榜完了,毕业式还没到。中间这段,学校三天两头不用去,没有作业,没有考试,这小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打游戏,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有时候出去有时候不出去。七年头一回,两个人的日子里出现这么一段谁都不用干什么的空档。孔头两天还有点不习惯,屋里白天有人,动静不大,但人在那。到第三天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以后发现自己这阵子也没什么非干不可的事。两个人一屋,各闲各的。

桌上摊着高中寄来的一沓纸。牛皮纸信封挺厚,拆开来一层一层的。入学手续,缴费单,要买的东西列了一页,教科书贩卖日,制服量身的通知——量身安排在三月末,凭这张单子去指定的店。孔把要填的挑出来,三张。保护者栏,笔拧开,写,拧上,孔时雨三个字,前后半分钟。

“记得交。”他把填好的推到桌子那头,提高了点声音。

里屋,“嗯。”

十一点半,孔要出门取个东西,在玄关穿鞋,单手撑着墙。甚尔从里屋出来,趿着拖鞋,要在玄关柜上拿他放在那里的水杯,两个人在过道错身。过道窄,七年一直这么窄。孔侧了半步,习惯性地低头看他——

没低成。

视线平齐。对面那双眼睛就在正对面,绿眼睛,跟七年前那条巷子里一个颜色,就是不用往下找了。以前是往下找,先找到头顶,再往下到脸。后来头顶一年一年上来。现在不用找了,一抬眼就在。

甚尔端着杯子过去了,“让一下。”

孔让了。好的,碍事。穿好鞋,出门,下楼。楼道里那面墙皮还是去年那样翻着,物业贴的通知褪成了浅蓝色。二楼拐角有人家门口堆着捆好的旧杂志。他到二楼才想起来自己下来是干什么的。取件,站前的便利店,代收的柜子。想起来了,接着下。

外头日头不错。化雪的水在人行道上淌着,他绕着走。商店街里人不多,干洗店门口挂着换季的招牌,文具店把红色的“合格祈愿”撤了,换上一排崭新的书包,写真馆玻璃上贴着入学写真的广告,穿新制服的小孩笑得一脸标准。到处都是你我他的春天要来了。孔取了件,一个不大的纸盒,掂了掂,分量没错。回去的路上买了包烟,顺手拿了两盒鸡蛋——特价,一人限两盒,收银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回到家,里屋的游戏机还响着。跟他出门时是同一个节奏。

下午孔在桌前看账。里屋的门开着,甚尔挪到了客厅沙发上打,连电视,画面大。两个人背对背,一个翻纸,一个按键。三点多暖水壶到点,咔哒一声跳了,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甚尔起来倒了杯水,顺手也给桌上放了一杯,放下就回沙发了。孔看账看到一个数对不上,翻回去找,找着了,是自己抄串了行。改过来。水凉到能喝的时候他喝了。

四点多天色沉下来,屋里没开灯,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墙上。孔把账合上的时候,那边游戏机也正好响了一段结末的音乐。谁都没说话。这么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

晚上炒了两个菜。青椒肉丝,煎豆腐。青椒照旧买,照旧炒,照旧有一小半被拨到碗边上,末了跟着碗一起收进厨房。这道程序七年没变过,双方都不再为它花任何力气。

电视里放相扑。初场所的录像重播,两个人都不懂这个,干看着。土俵上两个大块头顶在一起,谁都不动,观众席安安静静,解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他们。撒盐的时候观众拍手,撒得高的拍得响。

有个力士输了以后在花道上站了几秒才走,镜头跟了他一路。甚尔看着,没评价。孔也看着,也没评价。

“高中食堂有饭。”孔说。“中午别凑合。”

“知道了。”

“便当我不做。”

“没让你做。”

“阿一西。”

电视里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顶出去了。慢镜头重放,落地的那下土溅起来。甚尔添了半碗饭。孔看了一眼那半碗,最近添饭的量也稳定了,三合米两天见底,这个数持续小半年了,大概是长到头了。

饭吃到一半,孔顺口想起来一句。

“下回站人背后,别站正后头。半侧,看得见他的手。”

上礼拜带他去过一趟场子,收一笔尾款,有个站位当时没顾上说。

“行。”

说完也就说完了。电视里下一场,行司的扇子一翻,又顶在一起了。

——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甚尔出门。

“去哪儿?”

“看球。”附近那所高中的球场冬天对外开放,下午有人踢野球,附近的初中生高中生混着踢。他不踢,看。看它干什么孔没问过,大概就是看。

孔在阳台抽烟,看他从楼下出去。深色外套,插着兜,走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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