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赏赐给周越川的两个玉佩,一个被郭可仁抢去,一个到了高思明手里。

高思明啧啧称奇:“这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他把玉佩对着日光,“你们看,只有上等的白玉,才会泛这一层温润的油脂柔光!那些普通货色只会泛着僵白的冷光!”

周越川虽看不出暖光冷光,但也觉得这玉的成色极佳,心中欢喜。

吴子平道:“皇子的东西,哪还有差的!”

高思明的表亲有做玉石生意的,他偏要卖弄:“不光是玉质,再看看这雕工,这可是‘螭龙盘绕牡丹’,透雕的‘花下压花’,上层雕螭龙,下层叠刻牡丹……”

周越川探头,仔细一看,果然龙身穿插牡丹之间,龙爪藏在花瓣缝隙,互相掩映、双层交错。

“玉也就罢了,难得的是体面,两位殿下赏你这好东西,今儿又大大露脸,你师父一定很高兴。”莫峥笑道。

“若是小殿下跟安王殿下一说,说不定立刻升你的官。唉,勤勤恳恳,不如时来运转,会哄孩子,可比会做工有用多了!”郭可仁忽然道。

场面一静,周越川皱着眉头:“郭兄,你这是何意?”

“我能有何意?我只是羡慕你罢了。不过你也小心些,想来内造的东西,也不能轻易赏人吧?”

郭可仁把玉佩放到桌上,扭头便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高思明一拍大腿:“哎呦,这不是螭龙!”他指着玉佩上的龙,“螭龙没有角,普通官员也能用,可……可这是五爪真龙啊!”

《会典》所载,官民器物佩玉禁止雕刻龙凤纹样,而无角螭龙属于古瑞兽,不算礼制所禁的龙凤之列。但皇子亲王,佩戴五爪真龙纹饰玉佩,完全不算僭越。可两位小殿下却把真龙玉佩赏赐给了周越川,好好的赏赐,立刻变成了烫手山芋。

良久,周越川才道:“这可怎么办?”

众人大眼瞪小眼,都一筹莫展。

莫峥忽然道:“都别说出去!”

他顿了顿:“殿下赏赐的时候,除了吴子平,咱们都不在,只有殿下的侍从们看见了。现下司里只有咱们几个知道。这事儿别说出去就是了!就,就跟掌事说,小殿下夸了越川,赏赐什么的,都别说了!”

*

周越川把两个烫手山芋都锁在了自己床下的衣箱里。先包上一层手帕,又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再厚厚盖上自己的衣服。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不安。

她在小殿下面前出了风头,郑松泉没说什么,副掌事颇为高兴。可是,郭可仁,和其他一些工员对她,却微妙了起来。

她不敢向郑松泉说赏赐之事,家中亦无人商讨。官场上的事情,她一窍不通,至于这些皇子贵人,她就更不懂了!万一被人告发她私藏僭越之物,她怎么办?她难道能跑过去跟殿下对质?说不定两个小殿下早就忘了她是谁了!就算记得,若抓她的人不理会,小殿下还不知道,她就已经被打死了!

思前想后,周越川又掀开一层层的衣服,把放玉佩的小盒子拿了出来,揣进怀里,匆匆敲响了竹里巷的大门。

薛臻曾说“你若有事,可来此处找我”,她确实是摊上事了,周越川想。

管事笑容可掬:“原来是周姑娘,姑娘请进去喝茶,稍待片刻,我们公子很快就回来。”

周越川心中安定,进了屋,却见已经椅上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身着白色锦袍,合身得体,袖口滚着织金缠枝兰镶边,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周越川此前从不在意旁人的玉饰,但自从被赏赐了真龙玉佩,心中时常嘀嘀咕咕。见这人的玉佩,玉质凝润,泛着“暖光”,恐怕也是羊脂玉。

“老天,真是不想再看见什么玉了。”周越川揉了揉太阳穴。

那人见了她,并不理会,也未起身。

周越川见这人头发极短,不伦不类,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才反应过来:“你!你是那个和尚!”

那人神色错愕,也盯着周越川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来是你。”

这人不是旁人,便是香云寺与周越川辩论“杀孽”的英俊僧人。当日他身穿僧袍,头顶戒疤,指摘周越川不该“乞求杀伐之器更利”。今日却衣着华丽,也留了短短的头发,周越川一时没认出他来。自从初冬在香云寺见过,到现在不过半年,这人就已经还俗了么?

那人哼了一声:“你果然是军械司的。穿着官服,倒像个男子。”

周越川笑道:“大师果然不是香云寺的,穿着僧袍,倒也不像和尚。”

她本不喜此人,一时嘴快,忍不住回了一句,话已出口,却觉得不合适,她是来找薛臻帮忙的,得罪了他的朋友,恐怕不好。

周越川赶紧上去找补:“小人只是开个玩笑。公子气度非凡,出家时便与众不同,不似普通僧人,小人钦敬不已,如今这般更是……”

那人一掀眼皮,喝了一口茶:“姑娘不必巧言令色,昔日你我争辩,姑娘说话干脆直白,毫无钦敬之意。”

好在管事也奉上茶来,周越川赶紧也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那人不搭理她,周越川也只好不说话,看着厅中的陈设。正中靠墙设一架宽幅紫檀木屏风,木色沉穆,浅刻着山水图,并无描金彩绘。屏风底座上,嵌着几小块淡青玉作点缀。

看到玉,周越川眼皮又是一跳。

屏前摆一张梨花木供案,搁一尊铜薰炉,周越川吸了吸鼻子,果然嗅到了一股沉静悠远的香气,若不是仔细闻,很难察觉。左右两壁立着高大的博古架,放着几件瓷瓶、几卷书画,和崔家的厅堂颇为相似。

窗棂是精致的冰梅纹细木格,糊着透光柔和的高丽纸。梁间垂着浅灰素色纱帘挡风,她身下的锦缎软垫也是素色云纹,色彩沉稳。

原来薛臻喜欢素色。

正沉默间,外间喧哗,周越川赶紧站起,薛臻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那人却道:“倒教我好等。”

薛臻微微一笑:“周姑娘。”

那人却毫不客气:“快打发这小丫头走,我有正事同你说。”

周越川十分尴尬,她知道薛臻和那人都是贵公子,自己一个小工员来叨扰,显然不好,可又实在无法,只得道:“薛……大人,我有事要向您请教。”

薛臻向那还俗僧人道:“‘贪嗔痴’乃佛教三毒,怎么你不做和尚了,便开始‘嗔’起来?好了,我向你引荐。”

他转向周越川:“这位是军械司的周工员,年纪虽小,却极能干。”

又对周越川道:“大师现下还俗,他姓任。”

周越川向那人拱手行礼:“任公子好。”

任公子扫了她一眼,又看向薛臻,薛臻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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