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那日在湖边太妃说的话,全叫她听了去。

耳朵倒是灵。

贺珏脸上有些许不自在,轻声斥道:“有你什么事?”

宋扶低着头,一脸和气。

今日他说什么都好。马上她又要是庄子里的大王了,别管真大王假大王,反正谁也管不住她!

贺珏十分挫败,一腔离愁别绪都化作了躁意。

烦躁的时候,什么话也便容易问出口。

“你抄的那个《地藏经》,是什么意思?”

宋扶的笑容陡然僵住,抬头去看太子。

果然,还是越不过这茬。

小气的人什么时候都小气,临走也要小气一回。

贺珏又道:“自己做过什么,都忘了?还是你从馆子里听来那些个闲话,拿爷们取乐?”

话一说出口,贺珏自己就呆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没有拿爷们取乐,就是君姑说,您可能随时要走,让我抄快一些,别教您觉得我们失了礼数,我连夜抄来着,可能是太困了,有那么一两处错漏------”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问的是她那个字吗?

还有,她以为什么事都攀上太妃,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别拿太妃做筏子,太妃怎么可能叫你抄快些糊弄我?你失礼是你失礼,与太妃有什么干系?”

宋扶脸上讪讪的,嗯嗯嗯。

“便是连夜抄——也不可能抄上别的东西,难不成你一边抄,还一边看什么闲书不成?”

宋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牢记殿下的话,要有诚意,不瞒您说,我抄之前,还沐浴焚香了,我总想着,心诚则灵。”

哎,什么乱七八糟。看她的样子,又不似说谎。

贺珏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当真不是有心?”

宋扶举手发誓:“绝非有心,诚意满满!”

好罢。

贺珏沉下脸来:“你那个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好歹也是宋玉润的女儿------”

一说这个,宋扶立刻就不高兴,噘起嘴道:“和我阿爷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教我写书,我是我。”

“他不教你写书,也不为你延请老师?你倒许多说辞!”

“说实话还真没有,阿秭倒是有好几个老师,样样学得精通。我打小就不爱笔墨,阿爷头两年还管我,后来也看开了,什么也不说了。偏一些外人成天拿我跟阿秭比。如今殿下是不是也要说,阿秭的字如何如何,你跟她一母所出,怎么那般不同?”

“我又没见过她的字,我说她干什么?我只说你。”

“殿下您要的是诚意,又没要求字。”

“字写成那样还叫有诚意?别说有体没体,起码叫人认识吧,跟鬼画符一样,什么态度?”

“殿下一个人一支笔一个晚上抄一本《地藏经》试试。”

贺珏气得无语凝噎,半晌才蹦出几个字:“谁限制你时间了,你不能慢慢抄?”

“那你今天不是要走了吗?”

贺珏无处发泄,突然伸手,给了她一个凿栗。

宋扶捂住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贺珏。

他竟然动起手来了!

贺珏仍不解气:“一会儿我叫沈昭送本字帖给你,你给我好好临摹,若是下回叫我发现,你的字迹还是那个鬼样子,我------”

宋扶到底记着对方的身份,在心里顶嘴:你能怎么样,你都回宫了,再见面都是下辈子了,还要管我的闲事?

“我让贺岚好好教训你一顿!”

------?

“-------贺岚没你那么暴躁。”

明明艳阳高照,柳荫下却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贺珏盯着宋扶,势必要叫她害怕。

宋扶知道此刻的太子跟一只发怒的老虎一般,绝不与他对视。

僵持良久。

贺珏比她年长六岁,性子又百炼成钢,虽被气成那样,到底先打破僵局:“罢了,写书非一日之功,你只要勤加练习,练得多少有些样子,我也不会有意刁难;今日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来是为了与你辞行,往后------”

往后------

还有往后吗?

宋扶不理解:“可是字写得那么好,又有什么用呢?又没人来看,我又不去考科举。”

这话有些古怪,贺珏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做事是为了自己。”

“阿秭就不是,阿爷说,日后嫁了人襄助夫君,光靠勤快可不成,得知道男人怎么想事情,所以男人的本事也得学。不然就只能干看着,所以阿秭才会样样拿得出手。”

贺珏一愣,诧异道:“他真这么说?”

宋扶点头。

贺珏觉得很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宋玉润对两个女儿,是完全不同的教法。

要说天资,他没见过另一个女儿,但宋扶只是贪玩,却并不愚钝。

宋家因他获罪,族中世代不得入朝为官。后宋玉润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除了原本嫡出的两个女儿,膝下再无男丁。

但宋扶所说的襄助男人,又会是什么男人?

这些疑惑却不好再向宋扶打听,只得按了下去。

贺珏将风筝还给宋扶,叮嘱道:“馆子里少去。”

又趁宋扶顶嘴之前道:“实在要去,务必叫沈昭陪着,切不可任性!”

宋扶这才有了笑意:“放心吧,我哪回不是叫沈侍卫陪着!”

嗯?

太子侧头看她,宋扶突然意识道自己才说过自己不去了的。

“呃------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偶尔、极其稀少,想去一次的话-----”

贺珏也是自暴自弃了:“我信你才怪!”

他瞧着宋扶额上泛红的一块,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才抬起手,又悄然放下。

有些事,抬起容易,放下却沉。

“去玩吧。”

宋扶完全不识愁滋味,也不存在欲说还休,殿下既开口说去玩,那就去玩了。

裴策同沈昭早驾好了车,在庄子外面等他。

两人闲谈良久,才看见太子走了出来。

沈昭站在一边,老老实实行了个礼:“沈昭恭送殿下回宫。”

这小子躲了他这么多日子,今日不得不出现了。

一出现便是送他走。

贺珏脸色不佳,也不叫他平身,居高临下地对他道:“我看此处穷山恶水的,沈大人倒将养的不错,愈发懒散闲适了。”

沈昭如何不懂太子的心思,头垂得更低,一味只是谦恭装傻:“托殿下的福,此处颐养性情当真不错。”

贺珏“哼”了一声:“你待我如何也就罢了,左不过眼不见为净;日后贺岚回来了,沈大人多少勤勉一些。”

沈昭想也不想:“那是自然!”

从六品千牛卫变成云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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