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换了一张新纸——方格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不齐,她用手指压平,放在桌上。

她昨天想了一夜,想那个圈。一个不会写字的人,能画一个很圆的圈。

圆是一条线,自己接上自己,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写字要有开头要有结尾,一个字一笔一笔,从哪儿起,到哪儿收。圆不用,圆只要一直走。

也许妈妈现在只剩下“一直走”这件事了,不要开始,也不要结束,就一直走,走回原地。

那道横和两个圈还贴在书桌上。她在新纸上画了一道横,把笔放在纸上,下楼。

妈妈在客厅,电视没开。

“妈,上来一下。”

“干什么。”

“看个东西。”

妈妈上来了,站在书桌前,看见那张纸。“这什么。”

“你画。”

“画什么。”

“随便。”

妈妈看着那道横,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林晓把笔递过去,她在下面画了一道,画完把笔放下。

两道横,上面一道,下面一道。下面那道比上面那道短一点。

“短了。”她说。

妈妈看了看,嗯了一声,又拿起笔,在短的那道下面补了一道长的。

现在三道。林晓看着那三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妈。”

“嗯。”

“你画得挺好。”

妈妈没接话,又画了一道。

——

那天下午,纸上有了十一道横,一条一条从上往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不太直。

林晓坐在旁边看,数了数,十一道。妈妈一直画,画完一道把笔挪到下一行,挪的位置不太一样,有时候靠左,有时候靠右,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点细细的响。

傍晚妈妈停了,把笔放下。“不画了。”

“为什么。”

“累。”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响了一声。

林晓把纸拿起来,拿到灯下看,看了很久。

妈妈画的横,起笔都重。每一道的第一下,笔尖会顿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然后才往下拉。收笔的时候往上提,提得很轻。所以每一道横的末尾都有一点淡,像一根头发的末梢。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凸起。铅笔压过的地方会有一点凸。她用手指摸,一道一道。

摸到第三道,她停下来。那道横的凸比别的深,画的时候力气大。

妈妈画第三道的时候,她说了句“短了”,妈妈补了一道长的。就是那一道。

那天她只说了一个“短了”,妈妈就画得更用力。她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在意。现在她想,是在意的。不在意的人,不会用那么大的力气。

她拿铅笔在旁边试着画。第一道起笔没顿;第二道顿得太重,纸上破了一个小洞;第三道还行;第四道,第五道。她画了十道。

放在一起看,妈妈的十一道,她的十道,混在一起。她分得出来,不看形状,看力气。

妈妈画的横,力气在开头;她画的横,力气在中间。

第三天她开始记,每天几道。第四天十五道,第五天十八道,第六天十二道,第七天二十道。

她把数字写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的时候她想,这些数字有什么用。没用。可她还是要记。

因为数字会变,变了就能看出东西。她翻了翻,六天一共八十几道,平均一天十几道。一天十几道,一个月就是四百多道,一年就是五千多道。

她不知道这些数有什么用,只知道有一天这个数字会变成零。到那时候,她要能说出是哪一天。

妈妈做事,力气总放在开头。大概是因为她做的每件事,开头都要使劲。

——

第八天,出事了。那天她照常把纸摊开,妈妈画了一道。画到一半,笔尖拐了一个弯,横变成了一个勾。

很小,像一个“乙”字的尾巴。

两个人都看见了。妈妈没有动,笔还停在纸上。“不对。”

“什么不对。”

“这个。”她指着那个勾。

“为什么不对。”

“不是这样。”

“哪样。”

妈妈没有回答。她把笔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是一个横,直的。然后她低下头,在那道勾的下面重新画了一道。很直,从头到尾,一点没弯。

——

那天她画了一百多道。林晓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数,数到四十几就不数了,太快。

一道接一道,她的手不停,笔在纸上走。画完一行换下一行,换行的时候手腕抬一下,再落下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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