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把那道横贴在了书桌上,没贴墙上——墙上已经有日历了。她贴在书桌,台灯的左边,用透明胶把四个角都按住。
贴的时候纸会动,她就用手指按着。按完,胶带上留了指纹,她抹了两下,抹不掉,就算了。
透明胶是旧的,边上有点发黄。她想起小学的手工课,老师说贴东西要对齐。那时候她总贴歪,现在贴得很正。
贴好,她退后一步看。一张方格纸,上面只有一道横,很长,从纸的这边到那边。
——
那道横是妈妈昨天画的。她把笔递过去,说“你写一个”。妈妈画了一道横,画完说“不会”,把笔放下了。
那张纸是林晓拿上来的。那是她妈妈这一生里最后写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字,是一道横。
一道横什么都不是。可她还是留着——一个人想写字,写不出来,就画了一道。
第一天她看了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看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桌前看。
如果她昨天递过去的不是笔,是别的呢。一把梳子,一双筷子,一块布,妈妈大概也会做点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婆让她数豆子,数到一百就吃糖。她数不对,妈妈在旁边看着。
那时候她以为妈妈在想别的事。现在她想,妈妈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一个孩子数豆子,看得很认真。那是她能看懂的事。
数豆子不用记,只要一颗一颗数。一,二,三,数错了重来。妈妈不催她,说“不急”。
那句“不急”,她现在想起来,觉得也是说给妈妈自己听的。人总要做点什么。她只是碰巧递的是笔。
——
第二天她看了两次,第三天一次。第四天她没有特意看,坐在桌前写东西,写着写着抬起头,看见了那道横。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想,这道横没什么用。留着它也不会变,它就永远是一道横。
这话有点冷,可她觉得是真的。很多东西都这样,留着不会变,只会旧。旧到最后,连它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想起外婆的盒子,里面的东西留了三十年。木梳缺了两个齿,手帕的边缘散了线,荷包上的蓝布褪成了灰。
留了三十年的,只剩下“曾经有过”这件事。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台灯开着,那道横在灯底下。她看了很久,拿起笔——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她在纸上那道横的下面画了一道,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看上面那道,想画得一样长。
画到一半她发现不对。上面那道起笔重,收笔轻;她画的,两头一样重。
她把笔尖按重一点,往下拉,拉到一半抬起来,收笔的时候轻轻提了。
画完看看,有点像了。长度未必一样,像的是那个重和轻。
她又画了一道,这一次数着:起笔压,往下拉,收笔提。三个动作,错一个,横就不好看。
她画了五道,三道还行,两道不行。不行的用橡皮擦了,擦完纸起毛,留下一小块白。她看着那块毛,想擦不掉,就那样留着吧。
她把橡皮放下,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一个人一辈子能画多少道横。一道一秒钟,一天一百道,一年三万六千道,三十年一百多万道。
她妈妈画过多少道。缝纫机上的线,账本上的横线,日历上的格子,都是横。
她画了一辈子横,最后一道,是在一张方格纸上。画完,她说“不会”。
她坐在那儿,学一个人画横,学一个不会写字的人的手。
这有什么用。没用。可她还是画了。
因为如果她不画,这道横就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画完,放在那儿,没有人接。她想接一下,就一下。
——
第七天,第二道。第八天,第三道。第九天她数了数,纸上有七道横:上面一道是妈妈的,下面六道是她的。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七道横,一道比一道像。最下面那一道起笔重,收笔轻。她几乎看不出来哪道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纸放回桌上,下楼。
妈妈在客厅,电视开着。
“妈。”
“嗯。”
“你昨天画的。”
“画什么。”
“那个。”
林晓把纸拿下来递过去。妈妈接了,看了看。“这是什么。”
“你画的。”
“我画的?”
“昨天。”
妈妈看着纸上那七道横,看了很久。“这么多。”
“嗯。”
“都是我的?”
“上面那道是你的。”
妈妈的手指停在那道横上。“这一道。”
“嗯。”
她又看下面那六道。“这些呢。”
“我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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