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游离到九霄云外,樊琦是被身边的吵闹声唤醒的。

她在药炉边睁开眼睛,往火里续了些柴,暗淡的火苗很快死灰复燃,雀跃地跳动着。

“他昨日真的往我们的饭菜里放了大黄,几个师弟腹痛难忍,拉了一宿的肚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您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对我们这么歹毒,如今他的伤都好利索了,还赖着不走,一定是有别的企图,应当趁早把他赶出去。”

“大师姐,您说句话呀!”

嗓门嘹亮像在喉咙上装了个号角,樊琦看过去,弟子中有几个脸色蜡黄,眼神殷切地望着她。

“你们说是他下了药,可有证据?”樊琦问道。

“还要什么证据,这里只有他一个外人,而且我们刚与他起过争执,除了他不可能有旁人。”

“大黄是哪儿来的,药是什么时候下的?可有人去厨房查过,到底是哪一道菜出了问题,为什么大家一起吃饭,只有你们几个腹泻不止?”

樊琦压住反驳的话音,“三日前,你们将他押到我面前,用一包从他铺中搜出的药包告他意图给你们下毒,说的也是与今日同样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搓鼻摸耳不敢言语。

“双方都喊冤,到底是谁在撒谎?”

没有人回答,樊琦道:“昨日晚膳后不到两个时辰,六名弟子同时腹泻,伴有强烈的腹痛,我去看过,是食用番泻叶后的症状,你们都是医谷弟子,连这两个药性都分不清,到底是学艺不精,还是因为那药包中的大黄,原本就出自你们之手。”

面前的脑袋一个个耷拉下去,樊琦挑了挑火,道:“如果前一次是诬陷,那这报复受着,也是你们应得的惩罚。”

“可是,师姐,晁家大火烧得蹊跷,那么大个宅子从主人到丫鬟小厮,就留了他一个活口,仵作说他们是先中了药,后来才起的火。您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压着好几具尸体,都烧成了焦炭,偏偏他没事。”

一名弟子双手抱着臂膀,被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晁宁性情阴郁,睚眦必报,说不定真是他干的。”

“上次我来送药,他一直坐在台阶上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要吃人似的,我们又没招惹过他,他天天看我们都像看仇敌,太吓人了。”

“我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连来看病的孩子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一声都不敢哭,我们神医谷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煞星,您又怎么能收这样的人为徒。”

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妒意,引起许多弟子的附和。

医谷外门弟子众多,游历中每个传人都有资格代师收徒,教授最基本的医术,可只有长老点头的内门弟子才能学到他们真正的绝学。

樊琦作为掌门亲传弟子,是他们这一辈中最有天分,也最有可能继承医谷的人,名下至今只有一个弟子。而今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名额,居然被一个外人抢了去,不怪他们愤愤难平。

“晁家的事官府已经调查过,排除了他的嫌疑,我将他救出来时他也中了迷药,何况那些人是他的血亲。灭门大案,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要随意猜测,以□□言伤人。”

弟子们不语,樊琦道:“我已答应收他为徒,以后你们便是同门,应当和睦相处,不可勾心斗角,徒留祸根。此次我不追究,这些话,日后也不要再提。”

她将人打发出去,坐在原地又出了神。

药熬好,樊琦用藤绳套了砂锅拎到一间竹楼前。

门虚掩着,四方桌前半明半暗。

樊琦推门,漫溢的阳光铺洒开来,盖在少年身上,暖融融像一块铺天的毛毯。

“我说过,我只教你药理,不会教你针砭之术。”

看到桌上巴掌大的人形教具,樊琦放下砂锅,抽出刺在小人神庭、神阙和极泉穴三处的银针,“去拿个碗,先把药喝了。”

“师傅。”晁宁不动,“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樊琦把针包卷起来,“今日可还有不适?”

晁宁抬头,盯了她两息,眸中戾气散尽,“没有。”

“你的伤好得很快,今日最后一次药浴,你自己数着时辰,泡完我会来给你换药。”

“有师傅这般神医亲自照料,自然好得快。”晁宁遗憾,“只是,今晚就是最后一次了吗,我觉得伤口还有些疼。”

“十几名弟子因你不得安宁,你是该疼的。”樊琦将那小人掂在手里,“违背师傅的话,视师门规矩为无物,也该受到惩罚。”

“我如今还伤着,师傅打定是下不了手,骂,又恐坏了您仙人之姿。”晁宁讨巧道:“不如饶我一次,以后我定好好听话,寻个机会将功补过。”

“医谷有戒律百条,医书无数,你犯了错,我既不会打也不必骂,只罚你闭门思过,将其抄上百遍千遍,条条件件烂熟于心,心性澄明再无他想,习得一身本事治病救人。”

樊琦手中小人脑袋在他额头轻轻一敲,“也算将功补过。”

晁宁笑,还想说什么,被勒令去喝药,转头取了个碗来,将药汤倒出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见樊琦看他,委屈巴巴吐出一句:“师傅,好苦。”

樊琦没有理会。

她带领弟子们来到瑞安县义诊,因着晁家命案,前后已在此滞留两个多月,也该盘算启程之事。

她给师傅写了封信交代行程延误的缘故,报了平安,讲明晁宁之事,寻了个信客送出。

舍中病人和卧床的弟子都哀哀地等着救治,樊琦忙碌一日,直至金乌被天狗咬破,灿光溅满山河,她收拾药箱,经过小摊,顺手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往那间竹楼走去。

门依旧半开,屋子里水汽未散,浸着暖融融的药味。

晁宁仅披着一件里衣趴在榻上翻一本本草经,听到声音便扭过头来,下巴垫在手臂上,一副准备就绪的模样。

“师傅,今日……”

话刚开了个头,樊琦掀开那件衣服,露出了他由颈侧蔓延至半个侧身的烧伤。

霞光落在伤口上,肉色疤痕红得发艳。

樊琦熟练地清理上药,晁宁还是如往常一样,将头埋进臂弯,磨掉了指甲才长出一层新肉的手指微微弯曲,从始至终绷着身子一动没动。

两个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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