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家宗族长辈赶到瑞安县,过了官府,匆匆慰藉过未亡人,便急着清点资产,整理残缺不全的文书凭证。
府中银钱有数,早点过一遍,晁宁自己扣下数千贯铜钱,又分得些银锭金铤,最后留足自用,换了三千两银票,交到了樊琦手上。
“晁师弟,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想不到你是个如此有大义之人。”
听闻他给医谷捐了一大笔钱,先前跟他暗斗的弟子们转换了态度。
陆英凑到近前,主动攀谈道:“晁师弟既有天赋又有仁心,还如此慷慨,长老们知道一定会高兴。”
晁宁冷笑,“你一个外门弟子,连个正经师承都没有,整日跟在我师傅身后师姐长师姐短,现在又唤我师弟,攀关系也要有个条理。”
“长老说医谷不讲究辈分,只要入了门都是师兄姐弟。”陆英憨厚地挠着头。
“你入门了吗?”晁宁讥讽,“一个连风寒辨证都糊里糊涂的人,也配叫神医谷弟子,也配做我师兄?”
陆英闹了个大红脸,边上的人听不下去,跳起来道:“各人悟性高低不同,陆英师兄已经很勤勉了,你怎可仗着自己聪明就这般看不起人,不过是祖上有点身家而已,若非如此,大师姐也未必肯收你。”
“知道有高低就好。”晁宁目光扫过去,“有些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嫉妒别人是没用的。我师傅品性高洁,收我是为了传承大医之术,得了银钱也只想到济世救人,只你过分看重钱财,满脑子攀比,竟觉得她是区区一点银子就能收买贿赂的。”
“你……我哪有这样的意思!大师姐当然如皎皎明月,可你这般刻薄,简直是那阴沟里的烂泥,玷污了师姐的名声!”
“师傅说我是宝,你偏说我是泥,你在质疑师傅的眼光,诋毁她收徒的标准吗?”
苏木两眼一黑,气得捂住胸口。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同门,不要做这般口舌之争。”陆英从中劝道。
晁宁慢慢伸个懒腰,蔑声道:“与其有时间找我麻烦,不如好好摸索摸索你们的‘门’到底在哪儿。”
苏木发出一声大叫,冲上来被陆英牢牢抱住,转了个圈鸡仔般被兜了回去,迎面撞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定睛大骇,“师、师姐……”
医谷弟子明令禁止吵闹争执,更不可拳脚相斗,苏木心中呜呜哭嚎,只盼大师姐脾性温和,不与他计较。
樊琦也的确没理他,面对人群中那道睁圆了眼睛努力作无辜的热烈视线,略微一顿,对众人道:“收拾行囊,我们两日后启程,走溟江水路,过梅城回医谷。”
众人借坡下驴,纷纷应下,脚尖赶着脚跟匆匆离开。
“师傅。”晁宁倚门站在原地。
“医谷规矩繁多,学医更是荆棘载途,非一时半日之功。”樊琦道:“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想好了要跟我们走?”
“我当然跟你走。”晁宁笑道:“皓首穷经,躬身亲行,师傅早都说过,便是为了不辱没师傅门楣,我也会做到的。”
他又一次表明忠心,樊琦点头,转身后脚步忽而停下,轻飘飘留下一句,“回到医谷后,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
晁宁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信樊琦,可两日后,他就能在她的保护下离开瑞安城。
那时天高海阔,他只要远远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全身而退,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出门前带的草药用得差不多了,随身的行囊里除了换洗的衣裳便是医书,没有太多可收拾的东西。
听闻他们要走,当地百姓每家出一道餐食,特地摆了一桌宴席送行,晁家的族亲们亦做好酒好菜好生相陪。
医谷的弟子们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在假意推辞中接受了众人的好意,只有樊琦没有参与,独自背着药篓进了山。
晚宴在交谈中变成了诊脉谈养生之处,晁宁捡出一盒没动过的饭菜,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拎着食盒往外走。
迈过台阶时,踉跄的脚步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扶住。
“宁少爷小心。”
低哑的声音凿进耳畔,晁宁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既不熟悉也不陌生的脸。
他认得那是晁家的家丁,可晁家有十几个长得似他模样的家丁,如今都入了黄泉,再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了。
“宁少爷,您不认识我了吗?”男人咧嘴,捏着他手肘的指头掐住了他的骨头,“我是苟三啊,大爷院里养马的,好多年前,您还在我那儿睡过几宿呢。”
“哦,是你啊。”晁宁盯着那张脸,喉咙深处往外渗出一抹甜味。
“你是跟着宗族离开晁家了吗?”晁宁问。
苟三道:“三个月前我奉命去一家马场相马,回来的路上遇到宗族车架,这才知道晁家出了事,连忙往城里赶。”
“东西沉,少爷腿脚不便,我帮您拿着。”苟三抓住食盒,拉扯不动,又擒住他,“那我送少爷您回房休息。”
晁宁被拉过门槛儿,畸形的膝骨受力磨出一道刮擦声。
苟三自言自语道:“晁家几十口竟只活了您一个,听说您舍弃家财,拜了神医谷的医仙为师,后日就要离开瑞安了,可惜我与您主仆相见,却不能叙叙旧就要分开。我在晁府给大爷刷了二十年的马,也算是看着您长大的,府中的事,现在怕是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了。”
晁宁不声不响,跟着他走出人群,幽蓝的月光下,铺满细砂石的路面泛着涟漪,让人想到死气沉沉的深夜溟江。
子时过半,樊琦背着药篓回来,院里还亮着灯,晁宁站在房门前,见了她便笑着走近,接过了她手里的药锄。
“师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给您铺好了床铺,还留了吃的。”
樊琦望向栅栏外的一道人影,由着他把身上的药篓卸下,问:“有人来找你?”
“是过去在我家做工的,如今晁府没了,他想讨一道放良文书,我已答应明日便同他去官府销了他的奴籍。”
樊琦点头,晁宁扶着腿弯腰看那药篓,“马上就要走了,师傅为何又去采药,瑞安的地道药材其他人不是都备好了么?”
“这不是常见药,有些跟古籍中的描述相像,有些我也不认识。”樊琦舀水洗手,道:“先带回来,再慢慢研究药性,若能用,便记下来,留给后人。”
“山上花花草草,枯枝败叶数不胜数,您辛苦采回来,要是没用,岂不是白费力气。”
“何况,”晁宁捻了捻指尖的土,“以您的博学都无法辨认,万一有毒呢?”
“毒只是一种偏性,有药性才有毒性,许多药材不能内服但可外用,这世上没有绝对没用的东西,即便不能入药,弄清这一点也是有价值的。”
樊琦擦了手,看他一眼,把微微潮湿的帕子递过去,“学医就是要耐得住性子,采药、晾晒、炮制、研磨,一旦入了行,就不能嫌枯燥,我现在做的,以后也会慢慢教你。”
素白的帕子干干净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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