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虫的黏液沾在手腕皮肤上时,苏砚只觉一股阴冷之气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像无数细针顺着血脉往心口扎。他挥剑斩开迎面扑来的虫潮,退到净房木门边,后背抵着粗糙的木板,丹田内的内力运转得越来越滞涩。
苏氏在身后惊唤了一声,苏怀远拔剑护住妻小,剑锋抖出一片剑花,逼退爬上来的细虫。可虫子实在太多了,灰褐色的软体层层叠叠,顺着墙根、顺着门缝、顺着地面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腥臭的阴气裹着湿泥味,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爹,护好娘,往巷口冲!”苏砚哑声喝道,剑身上凝起一层薄霜。他正欲纵身开路,腕间的阴寒却猛地窜上心脉,眼前骤然一黑。
脚下的青石板消失了。
耳边的虫鸣、风声、兵刃交击声,也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苏砚踉跄一步,再睁眼时,眼前已不是云衢渡幽深的青砖小巷。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黄土高坡。
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坡地层层叠叠往下铺开,山坳里挤着连片的土黄色楼宇,飞檐勾着残破的铜铃,窗棂挂着半旧的红纱,竟是一家连一家的青楼妓馆。楼下街巷里人来人往,高鼻深目的胡商、裹着头巾的旅人、穿短打的本地汉子,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吆喝声、弹唱声、笑闹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上坡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砚站在坡顶的土崖边,低头看着底下的烟火人间,一时有些恍惚。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衢渡的阴虫、双亲、哪吒与众天兵,都像一场模糊的梦,被黄沙一吹,就淡了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坡中央那栋最高的红楼上。三楼敞开的露台上,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釉光,肩背线条利落如刀刻,腰腹间肌理分明。他双手攥着两根粗麻吊绳,双臂发力,将身子稳稳拉上去,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木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那是个生得极俊的男人。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抿着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气。明明是在做最粗粝的练力之事,偏生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魔性,像从九幽深渊爬上来的魔王,误落了这红尘妓馆,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张扬。
苏砚望着他,竟一时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炸开一阵泼辣的哭骂声,是个中年妇人的嗓音,尖利又洪亮,顺着风清清楚楚飘上楼台:“挨千刀的杀才!没良心的狗东西!吃干抹净了就想跑?当老娘这迎春楼是随便撒野的地方?死人一样的东西,有本事你别回来!”
翻来覆去,无非是骂那薄情寡义之辈,话糙得很,却骂得抑扬顿挫,带着股市井里磨出来的鲜活劲儿。
露台上的男人听见了,手上的吊绳微微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漫不经心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松开吊绳,随手捞过搭在栏杆上的外袍搭在肩上,俯身靠在栏杆边,低头往楼下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楼下叉着腰骂街的老鸨身上,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想来是觉得这妇人骂得泼辣,对了他的胃口。
苏砚站在坡顶,也跟着往下看。那老鸨穿一身绛红撒花褙子,头上插着银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指着巷口的方向跳脚骂,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骂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狠,半点不示弱。
正骂着,巷口忽然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红着眼朝老鸨扑过去,嘴里嘶吼着:“你个老虔婆!坏老子好事,老子杀了你!”
刀锋闪着寒光,来得又快又急,老鸨吓得脸色煞白,往后踉跄一步,竟忘了躲闪。
周遭的宾客惊呼四散。
苏砚心也跟着一提。
就在短刀即将刺进老鸨心口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三楼露台纵身跃下!
风声猎猎,衣袍翻飞。那男人赤着半边肩,半空里抬腿一脚踹在刺客手腕上,短刀“当啷”一声飞出去,钉在旁边的土墙上。他落地时稳稳站在老鸨身前,背对着她,抬手揉了揉手腕,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着点痞气的笑:“骂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怎么真见了刀就傻了?”
老鸨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脂粉都哭花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泼辣的青楼老鸨,遇上了从天而降的俊朗魔王。一个嘴硬心软,一个随性恣意,骂声变成了软语,对峙变成了相守。苏砚站在坡顶,看着楼下那两人并肩走进迎春楼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样直白的爱恨,这样简单的相遇与相守,于他而言,竟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黄沙一卷,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
等苏砚再次站稳时,脚下已是一片宽阔的青石板广场。
广场中央,一列乌黑的钢铁火车正绕着广场飞速奔驰,车轮碾过轨道,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风卷着煤烟扑面而来。那火车速度快得惊人,车身几乎要贴到广场边缘的民居,每一次转弯,都引得边上的百姓惊呼避让,窗台上的花盆被震得哗哗作响,随时要掉下来。
“这东西太危险了,迟早要撞进人家家里。”苏砚皱着眉低声自语,往后退了两步。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带着熟悉的草木香气,将他猛地往后一拉。苏砚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抬头便撞进林渡深沉的眼眸里。他穿着玄色劲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站那么靠前做什么?火车脱轨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他不由分说拉着苏砚,往广场侧边的一间大仓库走去。
仓库里堆着不少木箱,已经躲了十来个人,都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轰隆的火车声,低声议论着。林渡把苏砚拉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递给他一个水囊,沉声道:“在这儿待着,别乱跑。等火车停了我们再出去。”
苏砚接过水囊,点了点头。
可仓库里空气浑浊,人又多,闷得人发慌。外面火车的轰隆声一阵盖过一阵,勾得人心痒。苏砚坐了没片刻,便按捺不住,悄悄起身,想再溜出去看一眼。
脚刚迈出去两步,手腕又被攥住了。
林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重了些:“说了别乱跑。”
他力气很大,攥着苏砚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人又拉了回去,按坐在木箱上。苏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林渡总是这样,像个刻板的看守,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风险都不肯让他沾。
正闷着,仓库门口传来一声低笑。
“林渡,你管得也太紧了。”
裴珏倚在门框上,一身月白锦袍,衣摆沾着点灰尘,却半点不显狼狈。他狭长的眼睛弯了弯,看向苏砚,眼底带着点纵容的笑意:“阿砚,待在这里多没意思。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苏砚眼睛一亮。
他下意识看向林渡,见林渡脸色微沉,正要开口拒绝,裴珏却已经走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指尖相触的温度带着点熟悉的灼热,裴珏凑过来,压低声音,用气音说:“瞒着他,我们偷偷去。”
苏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少年时偷溜出府去逛灯会那样,带着点叛逆的、隐秘的雀跃。他看着裴珏眼里的笑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裴珏低笑一声,攥着他的手,转身从仓库后门溜了出去。林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裴珏!你别带他胡闹!”
可两人已经跑远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裴珏的掌心温热,牢牢攥着他的手。跑到广场尽头的山坡边,裴珏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对折叠的滑翔翼,展开来足有丈许宽,蒙着轻薄的纱绸,画着流云暗纹。
“上来。”他扶着苏砚站到滑翔翼前,从身后环住他,双臂穿过他的肋下,握住操控杆,“抓紧了,我们飞下去。”
苏砚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腾空。
风瞬间灌满了衣袖,滑翔翼顺着山坡的气流稳稳升起,掠过田野,掠过河流,往远处的集镇飞去。裴珏的胸膛贴在他后背,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苏砚低头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屋舍、田地、赶路的行人,风把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沉重、焦虑、疲惫,在这一刻竟都被风吹散了些。
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不用想朝局,不用想阴谋,不用想身后的家人与前路的凶险。只是乘风而行,像只挣脱了笼子的鸟。
“前面就是临水镇的集市,很热闹。”裴珏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被风揉得发哑,“小心,要降落了。”
滑翔翼朝着集市入口的空地上落去,可底下忽然窜出来几个追跑的孩童,裴珏猛地一拉杆,滑翔翼擦着地面滑过去,速度快得刹不住。苏砚心里一紧,裴珏将他护在怀里,后背蹭过地面的碎石,滑翔翼滑出去老远,才终于稳稳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
“没事吧?”裴珏松开他,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歉意的笑,“差点冲过头。”
苏砚摇了摇头,心跳还很快,却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集市里果然热闹,糖画、面人、热包子、脂粉摊,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人慢悠悠逛了一圈,裴珏给他买了糖画,又买了一包桂花糕,像寻常出游的公子哥儿,闲散又自在。
往回走的时候,苏砚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画,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心里想着,回去定然要被林渡念叨了,可又觉得,被念叨也值。
回到仓库时,林渡果然站在门口等他们,脸色不太好看,却没说重话,只是接过苏砚手里的东西,低声道:“玩够了?去里面歇会儿,别再乱跑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转身给苏砚铺了个干草垫子,又递了水,见苏砚坐下了,才转身往仓库外走,像是要去查看火车的情况。
苏砚坐在垫子上,看着林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冒出个顽皮的念头。
小时候他总这样,趁林渡不注意就偷偷躲起来,看着林渡急得到处找他,再忽然跳出来吓他一跳。那时候林渡总是板着脸,却从来没真的生过气。
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可以再试一次。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避开仓库里的人,从侧门溜了出去。外面是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青砖铺地,墙根长着杂草。苏砚选了条最偏的巷子钻进去,心里盘算着,等林渡回来发现他不见了,肯定会着急,等他找一会儿,自己再回去。
巷子很深,静悄悄的,连外面的火车声都淡了。
苏砚往前走了几步,正想找个墙角躲起来,后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冰冷的、尖锐的触感,从背后狠狠捅了进来,穿透肌肉,直抵胸腔。苏砚猛地僵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胸——一截雪亮的矛尖从胸前穿了出来,沾着温热的血,红得刺眼。
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身后的人握着长矛,力道很大,捅穿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立刻拔出去。苏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错愕之后,是漫上来的酸楚。
为什么?
他想问,可喉咙里涌上来腥甜,咳不出,咽不下。
身后的人猛地抽出长矛。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苏砚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扶住冰冷的墙面,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右胸上那个血洞,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浸透了素色的衣衫,顺着腰线往下淌。
奇怪,竟不怎么觉得痛。
只有麻木的冷,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不能让他们找到。
林渡会慌的。
裴珏……裴珏也会。
他这个样子,满身是血,重伤将死,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拖累他们,让他们分心,让他们为了救他,陷入更大的危险里。
就像十年前那样。
苏砚咬紧牙关,伸手按住伤口,蹒跚着往巷子深处走。血顺着指缝往外渗,一步一个血脚印。巷子蜿蜒曲折,像永远走不到头,他凭着本能往远离仓库的方向走,只想躲得远远的,别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身后,还是传来了呼喊声。
“阿砚!”
是林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苏砚!你在哪儿?出来!”
是裴珏的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藏着压抑的焦急。
他们找过来了。
苏砚的心猛地一缩,立刻转身,拐进旁边另一条岔巷,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林渡的声音很近,带着慌乱:“他刚才还在仓库里,怎么会忽然不见……”
“分头找。他伤得重,走不远。”裴珏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砚靠着墙,捂着伤口,等脚步声远了,才敢继续往前走。他选了和林渡相反的方向,脚步虚浮,眼前已经开始发花。
转过一个拐角,巷口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粗布短衫,正扒着墙往另一边看。看见苏砚,其中一个孩子抬手指着右边,脆生生地说:“那位穿白衣服的公子在那边找你呢,找得好急。”
苏砚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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