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号飞舟行在九重天罡风里时,苏砚正指尖抵着微凉的明瓦舷窗,看底下翻涌的云海被船身划出一道绵长的白痕。

舱里焚着安神的柏子香,烟气顺着雕花的炉孔袅袅升上去,撞在舱顶的流云藻井上,散成一片淡雾。他身侧的母亲苏氏正低头翻着蓝布帕子包着的点心匣子,指尖拈起一块灰黄色的杂粮酥递过来,声音温温的:“路上做的,掺了藜麦与黄豆粉,虽粗糙些,顶饿。你这几日都没好生吃东西,多少垫两口。”

苏砚接过,指尖触到酥饼粗糙的颗粒感,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内里却带着烘烤后的硬实,麦香混着淡淡的豆腥气,算不上好吃,却扎扎实实落进胃里,熨帖得很。他近来在京中熬得狠,白日周旋于三省六部的文书间,夜里要防着暗处的眼线,连吃顿安稳饭都是奢望。此番太子监国之位暂稳,他便立刻递了折子,以 “回乡省亲” 为名,送双亲回苏州老宅避祸 —— 二皇子党羽虽暂退,却绝非善罢甘休之辈,陆路早已布下眼线,唯有走仙盟管辖的云衢航道,借仙家飞舟之力,方能保得一路平安。

“还有小半碗蜜水,你就着吃,别噎着。” 苏氏又将一只白瓷小碗推过来,碗沿描着一圈淡青的莲纹,是苏家用了十几年的旧物。

苏砚颔首,三两口吃完了酥饼。指尖捏着那只瓷碗,目光又落回窗外翻涌的云浪里,神思却有些飘远。他想起上月在刑部大牢里见到的那名死士,临刑前盯着他笑,说 “苏先生算无遗策,可护得住朝堂,护得住满门吗”;想起昨夜临行前,裴珏差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写了 “云衢多事,慎之” 四个字,墨迹苍劲,藏着未说出口的担忧。

许是想得入了神,他指尖一松,竟顺手推开了半扇舷窗。

罡风瞬间灌了进来,卷得舱内的柏子香灰四散纷飞。苏氏 “呀” 了一声,忙去捂点心匣子。苏砚回过神时,那只白瓷碗已被他随手递出了窗外 —— 他原是想顺手放在窗沿的石台上,竟忘了这是在万丈高空,脚下不是江南的临水阁楼,是能刮碎凡铁的九霄罡风。

变故只在一瞬。

那只瓷碗并没有直直坠下去,反而被飞舟周遭卷动的气流托住,顺着船身的流线打了个旋,竟就悬浮在舷窗三尺之外,被罡风撞得嗡嗡作响,一会儿撞向船身的灵纹阵,一会儿又被气流卷回来,像只被线拴住的石子,怎么都落不下去。

苏砚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他太清楚青鸾号的禁制了。船身刻的流云御风阵全靠灵晶驱动,最忌外物撞击,若是这只瓷碗被卷进阵眼,轻则阵纹破损,飞舟失去动力坠向凡间;重则灵晶炸裂,整船人都得粉身碎骨。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失神,竟差点酿出弥天大祸。

“砚儿?怎么了?” 苏氏见他脸色骤变,忙扶住他的胳膊。

“娘,没事,风大。” 苏砚压下喉间的发紧,不敢让母亲担惊。他凝神静气,丹田内的内力顺着右臂涌到指尖,探身出去,指尖在罡风里被刮得生疼,像无数细针在扎。那碗被气流卷得飞快,他试了两次都扑了空,眼看着它就要撞向船舷侧面的灵纹光带,他咬了咬牙,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尖终于勾住了碗沿。

入手冰凉,带着罡风的寒气。他猛地将碗捞了回来,顺势关上舷窗,整个人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掌心的瓷碗还在微微震颤,像在替他后怕。苏砚低头看着碗沿那圈淡青莲纹,心里沉得厉害。他原以为离了京城,就能把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都扔在九霄云外,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 有些东西就像这碗,你以为随手扔了便能清净,实则它早被命运的气流缠得死死的,甩不掉,逃不开,一个不慎,反倒会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

“你这孩子,开窗户也不说一声。” 苏氏嗔怪着接过碗,用帕子擦了擦,重新放回匣子里,“马上要到云衢渡了,听说那是仙凡交界的地方,热闹得很,等下落地了,咱们歇口气再走。”

苏砚 “嗯” 了一声,指尖仍残留着罡风的寒意。他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云层,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裴珏的信、半路改道的航线、方才那只诡异悬浮的碗…… 像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青鸾号穿过最后一层积云时,底下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苏砚原以为云衢渡该是仙门气派的渡口,白玉铺地,仙侍往来,灵雾缭绕。可当飞舟缓缓落下,舱门打开,踏在实地上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眼前哪里是什么仙家渡口。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跑道两旁,竟摆满了凡间的菜担子。绿莹莹的青菜、带着泥的白萝卜、竹筐里堆得冒尖的鲜蘑菇、木桶里晃着的嫩豆腐,挑担的小贩、挎篮的妇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泥土与青菜的鲜气,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苏氏跟在后面下来,也看呆了,“不是说仙盟的渡口吗,怎么成菜市场了?”

苏砚皱了皱眉。他先前只听说云衢渡近来管理松散,仙凡混居乱象频生,却没想到乱到这般地步 —— 这跑道是飞舟起降的主航道,岂是能随意摆摊的地方?

他正思忖着,目光扫过菜担上带着露水的小青菜,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母亲素来爱吃清煮菜汤面,这青菜看着新鲜,若是带几把回去,到了老宅就能煮上一碗热汤面,比客栈里的吃食合胃口多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便见父亲苏怀远提着行囊走了过来,玄色长衫,眉目沉稳,虽致仕多年,仍带着几分旧时为官的气度。

“爹,您来得正好。” 苏砚朝菜担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松弛,“您看这青菜多新鲜,等下咱们挑几把带上,回老宅煮面吃。趁着人还不多,赶紧挑点好的。”

苏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笑:“你娘念叨好几日想吃江南的青菜了,倒巧。”

父女二人正要往菜摊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青裙、梳双丫髻的仙侍快步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面仙盟的令牌,脸上满是焦急,对着摊贩们连声驱赶:“让让!都让让!这是云衢主跑道,不是菜市场!半个时辰后有玄冰派的飞舰降落,冲撞了仙驾,你们谁担待得起?赶紧收摊走!”

摊贩们一听 “仙舰” 二字,都慌了神,忙不迭地收拾担子,扁担撞着竹筐,菜叶掉了一地,乱哄哄地往跑道外挪。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菜市,便散了大半,只留下几片散落的菜叶,沾着泥土,躺在青石板上。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那仙侍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云衢渡是仙盟重镇,向来法度森严,如今竟任由凡间摊贩占了主跑道,若不是管理松懈,便是主事之人分了神,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可仙盟近来,能有什么大事分神?

他正思索着,身后传来青鸾号舱门再次开启的声响。他回头,便见苏氏扶着舱壁走下来,脸色有些发白,捂着小腹皱眉。

“娘,怎么了?” 苏砚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许是方才飞舟晃得厉害,肚子有些不舒服。” 苏氏声音发虚,“这附近…… 有没有净房?我想去一趟。”

苏砚抬眼扫了一圈。跑道旁便是连片的民居,巷子纵横交错,看着是凡间百姓聚居的地方。他扶着母亲往侧边一条深巷走,苏怀远提着行囊跟在后面,三人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两侧是青砖院墙,墙根长着青苔,越往里走越安静,连外面的喧闹声都淡了。

走了约莫百十步,巷子里果然有一间净房,青砖砌的墙,木门半掩着。苏砚先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竟意外地干净 ——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里点着艾草绳,没有异味,便回身扶着母亲过去:“娘,就在这儿,您慢点,我和爹在外面等您。”

苏氏点点头,进去了。

苏砚站在巷子里,望着墙头上探出来的石榴枝,听着巷口隐约传来的人声,心里难得有了片刻安宁。苏怀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京里的事,真的了结了?”

苏砚沉默片刻,摇头:“只是暂歇。二皇子虽被禁足,可他母族势力还在,不会善罢甘休。送你们回老宅,我才能放心。”

“你自己也要当心。” 苏怀远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在老家没事,你不必挂心。”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擦着石板路过去了。

苏砚瞬间警觉起来,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他凝神细听,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 “滋滋” 声,像什么软体动物蹭着墙面爬,黏腻,阴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爹,退后。” 苏砚将苏怀远护在身后,剑鞘微微抬起,目光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的阴影。

震动越来越明显,墙面的石灰簌簌往下掉。那 “滋滋” 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巷子尽头的地面猛地隆起,泥土与碎石炸开,一条灰褐色的巨虫从地下钻了出来!

那虫足有水桶粗细,身长数丈,像条放大了千百倍的蚯蚓,体表覆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油光。它没有眼睛,前端是一圈密密麻麻的细齿,蠕动着往前爬,所过之处,青石板被黏液腐蚀得滋滋作响,墙面的青砖竟也被它蹭出了深深的痕迹。

苏砚瞳孔骤缩。

他在古籍里见过这种东西 —— 后土阴虫,生于地脉阴隙之中,以生魂血肉为食,性最阴邪,寻常刀剑难伤。这种东西本该封印在九幽阴地,怎么会出现在仙凡交界的云衢渡?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亮起一片金光。

轰隆一声雷响,巷口的天空中,一道身影脚踏风火轮,身披红绫,手持火尖枪,金冠束发,少年面容却带着凛然神威,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天兵,银甲熠熠,手持雷锤,金光铺天盖地压下来,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妖孽作祟,竟敢擅闯云衢!”

哪吒的声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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