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绪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吐槽,在那样的目光下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见过太宰治很多种样子——在办公室里耍赖不想工作、在便利店里用歪理骗人买罐头、甚至是在刚才面对强敌时依然游刃有余的样子。

但她从未见过现在的太宰治。

或者说,她从未见过的那个传闻中,曾经在横滨黑夜的顶端俯视众生,以冷酷的智谋将无数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最年轻的港口黑|手党干部。

“彼方小姐。”太宰的声音很轻,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在更早的你日常通勤和工作的这半个月里,排除各种损坏外,你的‘倒霉体质’触发足以危及生命的灾难的频率,至少两三天才只会出现一次。”

“然而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你的霉运绝对不正常。”

他停在了距离千绪不到半米的地方,将千绪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你本该只是一个会倒霉地摔进水坑、或者买不到最后一份饭团的普通人。但就在刚才,你却能够有预谋地利用那些‘巧合’。”

“这已经不是什么玄学或者命运的恶作剧了。”

千绪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的背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墙砖上。

“太宰先生,你怎么又开始算这些弯弯绕绕的了。”千绪强迫自己维持住那份处变不惊的表情,试图用干巴巴的笑意蒙混过关。

“我早就说过,我这种倒霉体质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可能因为刚才那个恐怖分子身上的负能量太强,产生了某种糟糕的共鸣……”

“打开它。”

太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那拙劣的借口。

千绪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打开你的外套。”

太宰治向前逼近了一寸,他的视线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层灰扑扑的布料,看到了里面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

“今天那个黑漆漆的小矮人的巡逻路线是我故意安排的,包括芥川的路线也在这附近。但我想即使不需要我的安排,你说不定也能和那个魔术师两败俱伤吧。”

太宰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因为某种荒谬的猜测而产生的不安。

千绪看着太宰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确没有平时那种不着调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审视和焦躁。

如果继续装傻,情况大概只会变得更糟糕。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太宰先生。”

千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因为底牌被掀开而产生的疲惫感。

她确实有这个和果戈里打个两败俱伤的打算,于是她抓住衣服的边缘,向上拉起。

伴随着布料翻动的摩擦声,隐藏在针织衫内侧的景象,赤裸裸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在千绪贴身的浅色打底衫外面,用某种粗糙的绑带和宽胶布简陋地固定着几排危险的物品——

生锈的工业美工刀刀片,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锋利的刀口向外翻折着;几段明显是从某个废弃工地上剪下来的铁丝网,凌乱地缠绕在她的腰腹部;甚至还有几个底部被磨得尖锐的碎玻璃瓶底,被胶布勉强粘在衣摆内侧。

只要她稍微有一个大幅度的动作,或者被人用力推搡一下,这些东西就会立刻刺穿她的皮肤,造成伤害。

这就是千绪的底牌,是她故意避开太宰窃|听器加入的“秘密武器”。

“因为平时那种程度的倒霉,顶多只能让杯子摔碎,或者让我踩空台阶。”

“我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了二十五年,说实话,如果这样还发现不了老天爷的小规律,我就可以回炉重造了。”

“简而言之,就是我的运气屋会漏偏逢连夜雨,只要让‘我本身处于危险的境地’成为一个不可辩驳的前提,那么一切都会可预测的多。”

千绪放下衣服的下摆,重新将那些危险的利器掩盖起来。

“当我身上绑着这些随时能让我重伤的东西,还要在那个空间魔术师的攻击下奔跑躲避时,我发生致命意外的概率被无限放大了。”千绪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当我手里的‘筹码’足够大,霉运的杠杆才能被撬动。只要我足够危险,周围的环境就会以一种不合理的概率发生崩坏,以此来实现让我‘倒大霉’的因果逻辑。”

“当然,顺便也能给那个试图杀我的人制造一点小麻烦。”

她就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赌徒,在向庄家展示自己那套虽然无奈但绝对高效的出千手法。

太宰治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那件被放下的针织衫上缓缓上移,最终再次落在千绪那张甚至还带着一丝“麻烦被发现了”的无奈表情的脸上。

他只感觉到一种陌生且不适的情绪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滚,让他不想承认任何事。

“太宰先生。”

但此时千绪话语中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意味。

“我没有那么不要命。”

千绪微微侧过身,轻轻拉了拉自己那件被扯得变了形的针织衫的下摆,让那些被胶布固定的危险物品再次露出冰山一角。

“你看,虽然绑着这些东西,但我刚才在跑动的时候,甚至在被那个空间魔术师逼到角落的时候,我也都一直关注着动作的幅度。”

“除了最开始摔倒时在手背上擦破的一点皮之外,这些刀片和铁丝网,并没有真的划伤我。”

她低下头认真地解释着。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个疯子才会干的事。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又不知道中原先生会来,如果我不增加自己的危险系数来撬动那个倒霉的因果律,我可能连一分钟都撑不到,更别说牵制住他了。”

千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因为沾了灰尘而有些发痒的鼻尖。

“而且,我当时想,如果你和中也先生真的按照计划过来了,我总不能在你们赶到之前就先变成一具尸体吧?那对你们的计划来说也太麻烦了。我可是很怕给别人添麻烦的。”

她试图用这种有些絮叨的碎碎念,去填补两人之间那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她不想去深究太宰治为什么会这样闹别扭,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不把这个人从那种仿佛要将他自己也一起毁灭的虚无状态中拉出来,事情会变得非常糟糕。

“所以,别生气了,好吗?”千绪微微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太宰治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

“比起在这里讨论那些危险的概率问题……”千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件满是污渍的衣服,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懊恼。

“我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这件针织衫沾了那么多泥水和灰尘,还有刚才爆炸留下的不知道什么化学物质的粉末,我公寓那台老旧的洗衣机肯定是洗不干净了。如果不马上送去干洗店,它就真的只能变成一块抹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主动向前靠近,这个距离几乎让她能感受到太宰身上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和深秋夜风的独特气味。

“如果太宰先生真的觉得我刚才的做法很麻烦的话,不如这件衣服的干洗费就由你来报销吧?”千绪看着他。

“毕竟,如果要从下个月的工资里扣的话,我会非常、非常心痛的。”

小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太宰治依然站在原地。

但那种几乎要将周围空气抽干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场退去的潮水,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从他的周围消散开来。

他那双原本如同死水般冰冷的鸢色眼睛里,闪过了复杂的情绪。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将双手插回了那件沙色风衣的口袋里。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微小的却不再冰冷的弧度。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彼方小姐,”太宰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慵懒,“你真的是个……非常不可理喻的家伙啊。”

“不可理喻”这个词,从太宰治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着一种荒诞的幽默感。

千绪看着眼前这个肩背微微放松下来的男人,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咽了下去。

危险解除了。

“太宰先生。”千绪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微弱的白光,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疑惑,“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

既然太宰不再那么础础逼人,那么相应的千绪也想问清楚自己在意的事。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那些委婉的修辞,直接把球踢了过去。

“你刚才那副想要吃人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千绪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或许知道答案,但她更想直到太宰怎么想的。

“如果你是气我瞒着你们做了这么危险的准备,或者气我弄坏了那些公共设施……说实话,这都不太符合我对你的认知。”

“毕竟,你可是那个每天都把‘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的自杀’挂在嘴边,并且付诸于各种实际行动的家伙啊。没事就跑到河里入水也好,吃毒蘑菇也好,随便哪一种听起来都比我在衣服里藏刀片要离谱得多吧?”

千绪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控诉。

“一个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刚才居然用那种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未免也太‘双标’了吧,太宰先生?”

四周的空气因为这几句直白的反问而产生了微妙的停滞。

太宰治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千绪。

她那件变了形的浅灰色针织衫上还沾着泥点和不知名的黑色粉末,甚至右腿的裤脚也在之前的奔跑中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那副狼狈的皮囊下,那个灵魂却站得笔直。

她甚至还有闲心用那种不痛不痒的吐槽语气,试着去剖开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焦躁。

“双标?”

太宰治听到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小巷里显得有些干涩。

他慢慢地将那只从风衣口袋里抽出的手举到面前,在路灯的微光下投下一道交错的剪影。

“彼方小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我追求死亡,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腐朽的世界、这种不断重复着无聊和失去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在那种情况下,‘死亡’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他放下手,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

“但你不一样。”

太宰的视线扫过千绪那件隐藏着刀片和铁丝网的针织衫。

“你在面对那个魔术师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把疼痛、流血甚至是死亡的概率,当成了可以随时摆上赌桌去撬动局势的砝码。”

太宰那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抗拒,终于顺着语言的缝隙流露了出来。

“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物化成一件触发灾难的工具。没有恐惧,没有尊严,连自我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实用主义’。”

太宰盯着千绪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这副平静表象下的核心。

“彼方小姐,你不觉得,这种将自己彻底非人化的生存方式……比我那种单纯的自杀,要疯狂、也要可怕得多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秋日的寒意。

太宰治站在阴影里,看着千绪。

他就是这样故意用刻薄的语言剖析了她,甚至用了“令人作呕”这样的词汇。他在等待千绪被戳穿后的激怒或者知难而退。

然而,千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只是安静地以一种几乎算是包容的目光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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