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薄雾从虚掩着的窗户透进殿内。虫鸟隐隐约约的噪声和花木轻飘飘的香气,入侵着感官催人梦醒。
周珩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其实他没有睡多久,却并不感到疲惫,新婚燕尔的气质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
直到现在,难以控制的感觉还在周珩心底震荡,连带着全身的骨头都酥麻。
他趴过去撑着头,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身边的崔明舒,就像美梦成真的人正在反复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
崔明舒仍睡得很熟,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地拢着。她的手心正攥着被子边缘,指甲在暖暗烛光中晕开一层釉色,露出的锁骨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分外醒目,周身像是笼罩着柔和的光晕。
白日里,若是崔明舒没有刻意营造出温柔慵懒的假象,清淡如洌泉的特质其实非常突出,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近。但此时睡梦中的白皙美人,充盈着蜜罐浸泡般的氛围,酝酿出的甘甜足以致人溺湎其中。
周珩伸手过来玩着崔明舒的头发,突然发现两人的发丝居然牢牢纠缠在一起,视线一时间无法从上面挪开。
他一直想要和崔明舒建立不可分割联系,拿红线在他俩之间系一个死结的那种联系,不过这显然不现实。现在好了,连发丝都在努力凑出他们的缘分。
周珩勾起嘴角,隐隐期待着崔明舒清醒之后的反应。她会惊讶吗?也会跟他一样动容吗?是懒得搭理还是笑眯眯拉过他的手说缠得太紧了,叫他靠近点一起解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一个纪元长,又似乎只是弹指一瞬。崔明舒在透亮的晨色中半梦半醒,手指轻动感到浑身酸软,有着秀丽折线的眼皮睁开又再度阖上。
像靠近一个热源那样,她懒洋洋地拱了拱身,重新窝进周珩温暖的怀抱里。
简直自投罗网,周珩扣住她的腰就不让她走了,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最后抓着人就是一顿亲。
“别闹。”开口时的声音还带着点迷迷糊糊的鼻音,崔明舒在密集的亲吻中小幅度闪躲,最后忍无可忍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什么时候了?”
“卯时二刻。”由于没亲够,周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可是掩盖不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崔明舒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半晌后,终于在这场拉锯战中败下阵来,举起象牙白的手背遮住男人的眼睛。
她突然在他怀里吃吃发笑,觉得这一幕幼稚极了。
“该安排好的都安排好了,今天是我们新婚的第一日,不用这么急着起。”周珩哑声说着,一边顽劣地用自己年轻俊美的脸,蹭了蹭崔明舒冰凉的手,“陪我这个伤患多躺一会儿,好不好?”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周珩眯起眼,开始明着耍无赖。
借着晨起的那点冲动,周珩的手顺着她的腰,逐渐向下伸。
崔明舒像一只猫似的轻哼了声,猝然按住那只乱动的手掌,幽幽的大眼睛瞪着他。
周珩手掐着她的侧腰不肯放,难为他还能装出一脸可怜又无辜的神情,像小狗一样黏人:“不能再靠近我一点吗?你就不能要求我一直在你身边?或者说准许我赖在你身边吗?就像那些新成婚的夫妇一样……”
崔明舒被弄得绷不住脸,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点评说:“想得倒是挺美,做梦去吧。”
周珩又露出跃跃欲试表情,看样子很想把他的头埋到崔明舒颈窝里。
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崔明舒都懒得搭理他。
“没你什么事,伤患确实应该卧床静养。乖,自己再睡会儿,睡醒了我陪你用早膳。”她推开他黏黏糊糊靠过来的头,掀起被子略带摇晃地爬起来。
崔明舒起身时脑后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像是某人无声的挽留。
发尾握在她的手心里,周珩沉默地端详着眼前纤白如玉的手,心里想。
崔明舒那双手,无论是拿刀子捅人,还是进行精细沉静的解结,都显得游刃有余。
看似复杂无解的连结,不过手指的几下动作就被一一解开,两人的发丝仿佛未曾相连过。
眨眼间,柔顺的黑发已经拂过她凝脂般的耳廓和后颈,自然垂落在雪白清瘦的腰间,铺盖住满是情爱痕迹的后背。
崔明舒自如地整了整衣服,站起身来。
周珩静静地看着那韧竹似的腰露在外面,然后完完全全被丝绸寝衣拢住了。目光所能触及的,只有贴服的衣裙勾勒出的线条,清减而柔美。
血肉相融不过是暂时的,这种联系虚无缥缈,随时都可能被解除、阻隔。他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太空了,他要的并非只是交叉、缠绕,而是枝干合生在一起,我的枝条上长出你的花叶。否则,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们互为彼此的所有物?
看似突如其来实在蛰伏已久事实完全占领了他的脑海,终于成了一团深不可测的阴霾。他遵从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崔明舒拉了回来,重新扣在自己怀里。
“往常御史台几乎每日都要参我不按规矩行事,不见事父事君之道。弹劾的奏章无一例外,统统留中不发,皇帝半点没有让我静心思过的意思。如今鹬蚌相争,反而阴差阳错让我这个渔人得利,赋闲在东宫。”
在崔明舒发火之前,周珩迅速贴在她的耳边说一些话,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他的下巴轻轻靠在崔明舒柔顺浓密的发顶,手指卷着她的青丝,将其一缕缕地缠到自己手腕上。
“偷得浮生半日闲,晚上看你在我身边入睡,白天等你在我怀中醒来。真希望大理寺和刑部那边不要这么早结案,就是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皇帝想要怎么收场。”
前一句的时候崔明舒还好整以暇地盯着周珩看,后半句显然让她想到了昨晚的争论,直接转过白皙的脸。周珩呼出的热气把她的耳廓弄得濡湿,惹得她心烦意乱。
“太子殿下万全的计划里难道没有安排好一切吗?”
周珩的目的达成了一半,崔明舒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只不过她压了一晚上的怒火也随即烧起来了。
多事之秋,御史台表面上看是揣摩皇帝的心思落井下石,让他对周珩眼不见心不烦。可那群言官弹劾得不痛不痒,实际上怎么看都像是站在周珩这一边,让他暂时先远离层出不穷的纷争。
朝廷的风向要时刻把握,御史台上书的内容既不能太过导致太子彻底边缘化,也不能太轻,这样太子只换来皇帝的口头上的责骂。要说这背后没有周珩的授意操控,崔明舒是不信的。为了在沈介安手里抢下这点话语权,周珩估计费了不少工夫。
昨天弄了这么一出,想来怕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也罢,人没事就好,崔明舒良久喃喃地叹了口气。
“在我这儿,昨天的事你别想稀里糊涂蒙混过去。”床上,崔明舒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了点消极的威胁,里面有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意味。
崔明舒不合时宜地想起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如果不能把在乎的人托在掌心,主宰他的状态和命运,那么你就会因他而产生数不尽的烦恼。
而现在,崔明舒不得不承认上一辈子的智慧还是应当参考一下的。无论如何在她完成要做的事之前,不要再让她如此被动地面对周珩的一意孤行。至于之后……之后再说吧。
“我有错在先,你要罚我做什么都行。”周珩轻快而自然地说,勾了勾崔明舒的小指头,“但别不理我,好不好?”
“再说了,我只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有些小风险不得不冒。”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崔明舒脸上,一动不动。语气也渐渐变得危险而偏执,似乎意有所指,“如果是阿姊你来选,我猜也会做出这个决定,对不对?毕竟你和我就是一样的人,对我们来说,不影响大局的代价都算不上代价,不是吗?”
抛开阴阳怪气的部分,周珩确实认为自己已经把风险降到最低了,这甚至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要让祖宗三代清清白白的内宦变成刺客,这般替人卖命,看上去很难,可对于执掌几十年的卢令昭再简单不过了。她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底下人对行刺的太监进行威逼或者利诱,刺客来源不是难题。
难的是怎么躲过禁军的查验,把凶器带进大殿。不过有当过殿前副都指挥使的卢克文在,对卢令昭而言似乎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一切都由他的好母亲安排好了,谋反的罪责跟他可没什么关系。饭都喂到嘴边了,周珩不去横插一手,那可说不过去。
崔明舒闻言心中不由微动,将自己做过的和准备去做的好事从脑中蜻蜓点水般的掠过。
她支起一只胳膊,勉力把手盖到对面的脑袋上,揉了揉他的头发。一时间,气氛有点怪异到简直能听见两个人的头脑疯狂运转的声音。
这是发现了什么呢?
为了掩去这片刻的失神,崔明舒慢慢地笑起来,正要抽身离开他的怀抱,低头一看却发现衣服带子打结了,莫名其妙地缠在一起。
周珩摁住崔明舒的裙摆,冲她挑衅一笑。
帷帐滤出月华般的柔光,崔明舒鲛人一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光晕,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由内而外散发出冷淡的恹恹感。
幼稚。
崔明舒无所谓地挣了挣,那件衣服就从她身上自然滑落下来:“赏你了。”
她转头捻起地上的外衫重新披在身上,却被抓住了手。
“又怎么了?”
周珩唇边噙着点笑,嘴上不情愿地说:“不给我一个临别吻吗?”
崔明舒转过身,仍带着几分睡眼惺忪地眯起眼,打量着他还窝在被子中赤裸的身体,骨架修长,露出的肌肉分明,像是起伏的群山。
……秀色可餐。
崔明舒饶有兴致地摩挲着下巴,突然不出声地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心摸了摸男人的脸,仿佛在检查他会不会咬人。又过了几秒,崔明舒才俯身在他嘴角亲了亲:“再睡会儿,嗯?”
崔明舒刚想抿唇退开,稍一晃神,却突兀地停住了动作。
周珩迅速捧住了崔明舒的脸颊,撬开了牙关,唇舌黏连间亲得又深又狠。
眼前一片迷蒙,身体几乎条件反射地僵直。
崔明舒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挣开了腰间的束缚,喘息着和罪魁祸首对视。
周珩食髓知味,目光像是要把眼前人吞进去,最后尚算满意地说:“这才叫一个吻。”
崔明舒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和颜悦色地用两根手指慢慢推开周珩的胸膛,调整好姿态,绕过屏风扬长而去。
只是从她的背影看,多少像个逗狗反被咬了一口的人,带着点控制不住的气急败坏。
周珩慢慢收回眼神,那种鲜活生动的气韵和神采还在他的脑海里流动,崔明舒日常的虚假面具早该脱下来了。
高大的身体重重摔回床上,反手把寝衣捞进怀里。还是不满足于此,他神经质地用衣服把脸包起来,着迷地感受着上面的气息,无声而依恋地蹭着。
崔明舒头也不回,像一道夹着香气的清风,快步穿过重帷。
日光在她如墨的头发上跳跃,行走时几缕发丝在胸口飘动,更衬得她皮肤雪白盈润,举手投足间满是典雅出尘。
崔明舒神情惬意而平静,绷紧的心弦短暂松懈下来,那双微微笑弯的桃花眼中闪烁着难言的灵动。
眼前是熟悉的环境,她径直走进寝室内部的小隔间。
里边没有人,满满当当的都是她的衣裳配饰,一切都非常安静。纹样各异的香囊玉佩,不同形制的外衫长袍,从时兴到复古应有尽有,郡主府里她自己的收藏规模甚至还次于这儿。
崔明舒踩在厚重的满铺地毯上,走来走去找衣服。
这件太素净,那件又太花哨,明明能穿的衣服也不少,怎么就找不到一件适合的呢?
崔明舒好不容易取下一件玄紫色嵌银丝宽袖长袍换上,再垂眸趿屐到外间的妆台前坐下。
候在殿外的宫女得了传唤,放轻动作次第跨进殿门,小心地打起帘子入了外间,开始各司其职替崔明舒梳洗。
那暗藏钩子的眉眼轻扫而过,端着铜盆的年轻宫娥为光华所摄,匆匆低下了头,只敢用余光窥视着繁复裙摆下露出的窄白脚踝。
闻秋看着镜面倒映中的美人面,含笑道:“殿下今天脸色真好。”
“是吗?”
崔明舒愣了愣,轻松的微笑悄无声息地僵化,脸上重新挂上她平常对外的表情,精准控制过弧度构成一副凝固的面具,看起来温柔无害。
“可能是有讨厌的人要倒霉了吧。”
“那是好事啊。”闻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想起什么说:“京郊几处有问题的田庄已经把账本送过来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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