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周珩仍安安分分地躺在里边,看上去跟昏迷不醒没有区别。内侍在温和的烛光下走动忙碌,孙太医凝神把脉半天,又反复查了唇色和舌苔,脸色变幻不定。
而崔明舒垂眼坐在侧边,手指转着玉如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全程薄唇直抿,此刻平淡问道:“怎么样了?”
幽幽的一句话,太医这才像是重新找到主心骨。
孙太医收回手,避重就轻说:“太子殿下脉息虚微浮缩,据我看应当是失血过多的症候。此事非同小可,微臣不敢擅专,不辱张太医再来瞧瞧。”
崔明舒知道太医院的人向来喜欢求稳妥,不过处在两方之间求稳的度可不是常人能把控的。
眼看张太医将要说话,崔明舒意味深长道:“这烛火左右摇摆晃得人眼花,怕是会扰乱两位,要是因此误判就不好了。还是等他们换过新的蜡烛,再让张太医细瞧吧。”
她轻轻一抬手,立刻有宫女擎着点燃的烛台次第而入,换下一盏又一盏宫灯。
烛光摇曳中,琉璃灯罩被取下又重新盖上,寝殿内不说是亮如白昼也称得上灯火通明。连手上的细纹都分毫毕现,面色如何资历深厚的太医自然不会看不清。
都是聪明人,两个太医对视一眼,咽了咽口水也不往下细问了。若是得罪了这祖宗,一家老小就保不住了。
张太医隔着布绢搭上脉不待片刻,满脸忧愁:“幸亏处理及时止住了血,但是伤口深及肺腑,如今气血两虚,估计要静养个两三月,不可再过度劳累。”
红缎盖头挡住那秾丽到逼人的五官,崔明舒看着比平常好说话不少。孙太医于是做最后的挣扎:“太子殿下昏迷不醒,东宫现在主事的唯有殿下一人,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可不得了,皇上追究……”
崔明舒没理会他拿嘉平帝来压自己,打断道:“你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安排妥当。”
留意到老者有些佝偻的身子,崔明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天色也不早了,二位先在东宫用了晚膳,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太医院复命吧。”
“皇上关心太子安危,微臣不敢耽误太久。”孙太医似乎有些为难道,在说话间不由揣度着崔明舒的神色。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缩紧了,落针可闻的几秒,身边人呼吸都不敢加重。
紧接着,他听到上面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以及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这样啊,”崔明舒脸上挂起了无奈的笑容,点了点头,“知道了。”
“前些日子例行看诊时才说我身虚体弱可能随时倒下,现在看来我和太子日后有的是要劳烦二位的时候,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二位跟东宫的缘分不浅。”她的声音很温柔平稳,却听得人不寒而栗。
明明是被嘉平帝派来掩盖咸宁郡主中毒事实的,结果没过多久老底都让人家给掀了。
在调查出他们是谁派来、有没有具体威胁的同时,为了稳住嘉平帝和现有局面崔明舒对真相隐而不发,更是一声不吭派人掌控住了他们的家眷作为谈判的筹码,连府里养了几条狗都未能幸免于难。
不跟崔明舒合作,她就敢在杀了人质后转头把下毒的事情捅出去,嘉平帝也不会放过他们。可真要合作了,那就是跟太子一损俱损了。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只能上了贼船。
一步错,步步错,等到真上了贼船发现不对,想再下也难了。
“殿下言重了,微臣告退。”两人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肩膀,一步一步地倒退出去了,随即以堪称逃离的速度离开了。
咳得过火了些,方才耳边嗡鸣不断一直到现在才缓过来,崔明舒左手拎着玉如意缓缓起身,宫女见状忙过来扶。
她摆了摆手,迈着几近无声的步子,若无其事朝周珩的方向走了过去。
预料到建章殿和长秋宫马上就会有一批东西摔碎了,于是她的嘴角得逞似的勾了勾。可是一想到周珩原本要干什么,崔明舒脸上浮动的笑意淡了。
宫女正准备退回原地候命,就看见已走出几步的太子妃突然站定,把脸轻轻转过来。
“往日殿下寝宫里留多少人值夜?”
她连忙说:“太子殿下休息的时候一贯是不留人在殿内伺候的。”
“那你们都退下吧,殿下这里有我照看。”崔明舒闭眼,举起纤白的指尖想要按揉眉心,却只碰到微凉的大红纱缎。
“是。”
殿内一干宫侍应声退下,落在最后的宫女掀开帘子就要走出去,不经意间回头一望。
她看着崔明舒自如地收回手,行至榻前,俯身温柔地注视着太子昏睡的脸,柔羽似的抚摸过他散乱在枕间的黑发,再替他细致地掖了掖绸被。
崔明舒侧斜着身子坐在床沿,垂地的裙摆兰花似的绽开。烛光描绘出她的轮廓,乳云脉般优越的肩颈线条蜿蜒而下,延展到背部和腰际。盖头因为她的动作被牵起,细白的颈部暴露在烛光下,耳边的翡翠坠子一摇一晃,构成了整个画面的亮处。
远看这位太子妃,会不由自主地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柔光晕所吸引,仿佛是观者迷梦的投射,恍惚中崔明舒身上的幽香好像重新猛然席卷而来。
美人稍侧过头如同拭泪,想必那盖头下正聚拢着无法诉说的哀愁。
大婚之日太子突遭变故,太子妃该有多忧心呐,年轻的宫女不由轻叹一声。
那帘子一垂下去,没有人的脚步声再存在。
崔明舒坐在那儿,微微垂着眼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作,周珩甚至能感受到那平静下藏着的暗流。
生气什么呢,他想,他都还没开始气她故意吐血。
当时听着那一阵咳血声,周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要的无非是崔明舒健健康康的,哪怕不远万里寻医问药,竟也不能吗?
他自以为是惯了,总以为自己见识过所有的险象环生,只要一切安排妥当,谁也动不了崔明舒。
独独却忘了,崔明舒自己愿不愿意好好活着跟他天长地久。
周珩不禁周身恶寒,他生怕自己不看着,一转身的功夫崔明舒就要离他而去。生离多了,就变成了死别,那不行,他不能放任她自己一个人,上哪儿他都不能叫她一个人。
触手可及的距离,好在人就在跟前,只要睁眼就能看见。
明晃晃的龙凤花烛噼啪轻响,烛花微爆,火光闪烁了一下。
只见周珩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崔明舒,连瞳孔都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锋利黑沉得可怕,天然自带傲慢的侵略性,尤其当他凝视着什么的时候,不由让人产生一种沦为猎物的错觉。
而当凝视的对象变成了崔明舒,那种侵略感又几乎蓬勃成一种强烈欲望,黑沉双目里一点亮光如乍起的星子,很有蛊惑人心的感觉。
可惜崔明舒不吃这招,转而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他的脸。
周珩喉结上下一滑,解释的话张口欲出,结果一根细白的食指抵在他的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周珩不说话了,咧嘴一笑探身向前。
原本距离就近,这下几乎与崔明舒隔着一层红绸面贴着面,唇鼻之间暧昧的吐息像是拂过了她的鬓角,滚烫得跟发热一样。
崔明舒眯起眼睛。
趁崔明舒没注意,周珩顺势拿起她搁置在手边的玉如意,随后甩到床榻最里侧崔明舒够不到的地方。防止待会两人没谈好,这玩意最后落在他身上。
周珩的表情难得透出不作伪的郑重,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将红绸揭起,动作并不轻佻。
崔明舒猝不及防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怔了一下。
周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硬生生顿住了。
心里陡然涌起的是极其怪异的感觉,难以用任何语言去形容。
一方面是“我以后可以一直陪着你了”。而另一边,则是“我们真的有以后吗?”
究竟是因患得患失产生的不安惊惧甚至是愤怒暴虐,还是因得偿所愿的餍足,他实在难以分清。
不过那些不该为人所知的东西他都藏得极好,周珩只是挑了挑眉,目光似笑非笑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幼稚地攀爬几步,覆上崔明舒的侧脸。
“咕——咕咕咕。”外头不知从哪飞过来的鸱枭无端开始叫唤,又很快止息。
崔明舒稍微松了口气,冰凉的手握住了周珩作乱的手腕,终于能分神去处理正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拉开他的手,冷笑着说:“舍身救父,太子殿下挺能耐啊。这般父慈子孝怎么不通知一下我,也好让我这个妻子跟着尽一份孝心。”
周珩任由她掰开自己的手 ,似乎是对崔明舒远离自己的动作不满意。黑色的瞳仁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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