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瞭停显然没想到代芝花过来是说这件事的，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骤然一紧，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波动：“在哪里？”
代芝花没急着回答，她三两步走到病床前，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指节掰开，往里面塞了个东西进去。
是一张沾了些许脏污的餐巾纸，被揉成一团，上面粗糙的痕迹压着他的掌心，周瞭停慢慢收拢张开的五指，下意识就要帮她把垃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唉！”代芝花赶紧制止了他的动作，“我这是让你看的！”
周瞭停抖开那张餐巾纸，很薄很小的一片，并不完整，似乎是从哪里慌忙撕下来的，上边写了一长串很小的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
“昨天我碰到了小鱼，就是之前和我一起合租住在你旁边的那个。自从和你搬走住到娘娘庙那边来后，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给她发消息她也不怎么回。我一直很担心她，小鱼不会莫名其妙不和我联系的，我总觉得她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代芝花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渐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昨天遇到她，她的模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还有一个男人，动不动就打她骂她。”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男的是她的对象，小鱼被这男的骗了，可是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快看，你快看这个。”代芝花催促着周瞭停去看那张纸。
周瞭停低头，那些字挤在一起又小又乱，加上旁边的脏污，一时很难看清楚，想一个一个字看清楚不容易，但是理解其中大概的意思却不难。
现实粗粗扫了一眼，便很快捕捉到了有关“地下”和“直播”的字眼。
周瞭停猛地抬起头，就注意到代芝花抱着手臂在他跟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见周瞭停抬头看自己，她立刻扑上前，睁着一双大眼，满是担忧和悲伤，浓郁的愤怒与绝望交织。
她抓着他的手臂，问道：“要不要报警？”
周瞭停没立刻接话，而是先抬手，轻轻覆在代芝花紧紧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安抚地拍了拍：“别急，你先不要着急。”
代芝花一下拍开：“我怎么可能不着急啊！”
周瞭停又是仔仔细细地把纸头上的东西看了一遍。那是一份由余小鱼亲笔写下的控诉材料，揭发那个非法限制她人身自由的地下组织。
这是一个披着直播外衣的地下交易所。
他们哄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签下卖身契，推去干所谓的直播。在如今发达的网络掩护下，屏幕后的人很乐意为主播砸钱。只要花钱，就能指使她们做任何事，以此来满足自己病态的凌辱欲，宣泄对现实的不满。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交易，而是一场拿自尊心作践的买卖，是对人格的彻底羞辱。
钱当然没有进她们的袋子里，但是她们没有赚到一定的钱，就会被关进小黑屋里面不给吃不给喝。
是威胁，是逼迫。
“怎么办怎么办？”代芝花现在脑子一团乱，昨天回去看到这张纸，她就连夜赶去那家酒店，结果被告知不在营业时间。整座建筑物金碧辉煌，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偶尔有打击碰撞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代芝花并没能在里面待多久，很快就被前台赶了出来，让她提前预约，有事情明天再过来。
得知秦天明天下午会过来后，代芝花特意掐了时间在那个时候过去，可惜显然秦天和这位老板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秦天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只有代芝花被蒙在鼓里，不知不觉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本该是一间装潢明亮，能给姑娘们带来安稳生计的美甲店，如今，却被那帮恶人鸠占鹊巢，硬生生沦为了禁锢她们的人间炼狱。
代芝花两只手盖在眼睛上，她一下瘫坐在床边，泪水顺着十指缓慢流淌下来。她很少在人面前哭，无论是遇到怎样艰难的事，也倔强地从来不愿意低头。
少年人总以为一腔孤勇能抵万难。可现实往往是，当他们赤手空拳地撞上这世界的铜墙铁壁，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弱小，才惊觉自己有多无能为力。
你也会为了这世上与己无关的腌臜和丑恶，落下泪来吗？
就像在某个宁静的夜晚，打开电视机或者划开手机，隔着屏幕看到一条让人心碎的新闻，你会将视线多停留在这里几秒吗，你会有所触动，为她流下泪来吗？人类总是心存侥幸，以为悲剧离自己很遥远，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暗就已经静悄悄地蔓延，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降临到你身上。
代芝花捂着脸，哭腔从指头缝里溢出：“我不怕，我不害怕……但是我一想到小鱼，她先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我在教室里学习的时候，她可能就要被铁链绑在椅子上忍着羞辱干自己讨厌的事情，我在吃饭的时候，她很可能还饿着肚子，我睡觉的时候，她可能睡过去了，但是那些人不让她睡，抓着她的头发在地上拖，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好想见到余小鱼，好想抱抱她，不止是余小鱼，还有和她一起被关起来的女生……”
“我好恨，我真的好恨，我恨不能把那些人都打死，把他们撕碎，想让他们也经历那些女生身上发生的事情，把他们关起来，他们也会感觉到害怕，也会因为干自己不情愿的事情而痛苦吧，那为什么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可以理所当然？”
周瞭停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他撑起身子弯下腰去捞起代芝花，带着她坐到床边来。
“地上凉。”
伤口的拉扯间牵连出剧痛，像是有棒子捣着身体，五脏六腑都要跟着咳出来，他咬牙抬起手掌，想要抚她的背抱抱她安慰她，掌心落下，在半空停了一顺，最后却落到面前之人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代芝花被人揉了头，就跟炸毛的猫一样，她一下跳起来，也不管不顾就要给人挠一爪子。
鲜红的眼眶开出败落的玫瑰，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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