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岑闻声回头,见裴玉珠带着丫头款款行来,忙放下手里攥着的月季,起身朝她行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一旁的碧月,也随她朝裴珠玉屈膝行礼。

“阿橙,还能再见到你真好!那日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匆匆走了,我的胭脂水粉用完后,便再没有寻到合心意的。”

裴玉珠扶住卫岑的小臂,不让她行全礼,“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阿橙不必这样客气。”

说罢,朝碧月颌首示意免礼,便携着卫岑的左手,依旧坐在石凳上。

卫岑听到裴玉珠说还能再见到自己真好,一双鸦黑的双睫,在日光下颤了颤,到底没有说出什么锐利刺耳的话,只淡淡道:“郡主乃是金枝玉叶,奴婢万死,也不敢这般自居。”

她不过只是裴行衍的侍妾,哪里配与裴玉珠这种世家贵女自称是一家人?

不是卫岑瞧不起自己。

而是卫岑这几日里的痛苦经历,让她不得不承认,她如今在秦王府里的身份,也许还不如伺候主子们日常起居的丫头。

至少,丫头只需要干活即可,不需要替人宣泄。等到了年纪,还能出府嫁人。

裴玉珠却道:“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大哥今日因替你开脸摆酒,还与我母亲吵了一架。说只是挂了红绸子,摆了两桌酒席,已经十分委屈你。又拿出我父王当年纳妾的做派,逼得我母亲无话可说。末了,又提起我的婚事,让母亲操心起我的婚事,恨不得早早将我打发出去呢!”

她口中说着打趣的话,小嘴也高高翘起,似乎有些不满的模样。

可眼神却将卫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庞上,见她听完自己这些话,并没有一丝波动,忽反手握住了卫岑的左手,只觉得她手心里冰冷一片,倒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急忙道:“阿橙,你别多心。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大哥他心中有你。”

“……你瞧,”裴玉珠一本正经地指着卫岑身上的罗裙,与发髻间的红宝石海棠簪子道,“这衣料,这首饰,都是时下京城里最新鲜的样式。想来我大哥也是颇费了心,让人替你用心装扮。”

卫岑望着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贵女,收紧了掌心湿滑的右手,勉强挣扎着弯起唇角:“奴婢明白郡主的意思。”

她明白裴玉珠故意提起裴行衍因纳自己的事,与吴太妃争执,不过是劝自己别与裴行衍闹得太僵。

可卫岑实在不稀罕裴行衍的看重,也不稀罕什么有心无心。

在她眼里,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内院里,即便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生,也抵不得在外面自由痛快地过一天。

“呀!阿橙,你的手……”裴玉珠紧盯着顺着卫岑右手指腹间流出的猩红血迹,惊呼一声。

卫岑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右手。

只见嫣红刺眼的血,正顺着紧握成拳的右手指腹缝隙往外渗,她慌乱地将右手往袖子下一藏,矢口否认道:“郡主看错了,我并没有哪里受伤。”

碧月闻言也唬了一跳。

见卫岑不肯露出右手,碧月忙伸手去拿石桌上放着的月季花枝。

见那月季花枝上的尖刺上也带着一点猩红血迹,她不顾卫岑掩饰的话,抓着她衣袖下的右手,将她的右手心摊开。

果然,原本洁白无瑕的掌心中已经被血濡湿。而几根纤细的指腹间,正涓涓得往外冒着血珠。

碧月想也不想得掏出怀中的绢帕,往卫岑右手掌心按去,心疼道:“阿橙,不疼吗?”

“不疼,”卫岑垂下眼帘,避开裴玉珠眼里的担忧,与碧月大题小做的模样,温声道,“也许是方才没注意到那月季花枝上有刺,才被扎破了手,不妨事的。”

裴玉珠见卫岑受了伤,眼底也是一潭死水,福至心灵问了一句:“阿橙,你不喜欢我大哥吗?”

“……”

裴玉珠没有得到卫岑的回应,只听到耳边秋风拂过叶片枝丫的“沙沙”声。

“阿橙,你……你是不是那日离开王府,就没有打算再回来?还是说你那日离开,其实就是趁着我大哥不在京城,想离开这里?”

听到裴玉珠近乎猜准一切的话,卫岑苦笑一声:“重要吗?”

她计划得再周全,也敌不过老天爷的捉弄。

养母重病是真,卫岑想着回家照顾她是真。还有,她想从这里逃开的心,也是真。

只不过,这一切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后,她又回到了这笼子里,还失了清白。

“我娘病重,并不是我捏造的谎言,”卫岑提起她娘,喉间渐渐有些哽咽,“身为子女,在她病重时,侍奉在她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

只不过,卫岑没想到她娘的病这般重,重到她不过回家照顾了她几日,她就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晴好的秋日里,暖阳薰薰。

带些最后一丝暖意的阳光,落在卫岑单薄纤细的背脊上,没能给予她一点温度,反倒让她冷得如坠冰窖。

“……娘病逝后,我本来打算按照我娘的叮嘱,乘船去扬州落脚。”

卫岑说起此事时,裴玉珠将她眼眶里不停打转的泪花,看得清清楚楚。

裴玉珠听卫岑说起魏嬷嬷交代卫岑去扬州落脚,不解道:“为何要去扬州?”

卫岑掩去身世之事,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扬州乃是鱼米富庶之地。又听说扬州城里的女户,做起生意来比男子们还厉害精明,官府也不会因为是女户,就为难她们。”

本朝太祖在开国之初,特许女子可以单独立户。士农工商,女子除了不能出仕,其他三者皆可为之。

甚至还定下了,女户也能分得一定数量的田地,允许女子耕种的规制。

裴玉珠身为郡主,自幼长在王府内院。平日里除了习得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偶尔也听过女夫子说起女子立户之事。

可光凭女子独立在这世道支撑门户,何其多艰?

还有,既然卫岑一心想去扬州,那她大哥,岂不是……

“阿橙,原来你有这般壮志?”裴玉珠一拍石桌,随即疼得呲牙咧嘴道,“我还以为你是愿意做我大哥的房里人。那要不我替你向大哥求求情,求他放了你?”

“郡主……”裴玉珠身后的素玉听闻这话,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裴玉珠不耐烦转头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大哥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说罢,她焉耷着脑袋,看着卫岑右手中捏紧的绢帕,叹气道:“阿橙,我大哥性子古怪。就连我祖母和母亲也拿他没法子。不如你先顺着他,也少受点罪。”

“……朝廷虽让立女户,可你一个弱女子在外面讨生活,也并非易事。”

裴玉珠气归气,可她清楚自家大哥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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