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琰俯身,牵起李双凌的手,两袖交叠时,李双凌从袖底摸到一个冰冷的物件。

一把匕首。

手指掠过,便触到其上精心雕饰的花纹。

这样美丽的花纹,竟铸在这杀人的工具上,怎么能说不是一种折辱……李双凌一笑,想递回给他,他知道的,她不会用刀,她杀人也无需用刀。

匕首刚递回去,便又感受到阻挡的力,黎琰又将匕首推了回来,一笑道:“就用这个。”

夜,森凉。

寝殿之外,听见花瓶碎裂声音的侍女纷纷赶来,推开门却只见肃王与女子袖子相叠,举止亲密,八成是情动之时动作太大跌碎了花瓶,都很有眼色地退下,合上门,对视一眼,难掩惊讶——

出连娘子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殿下却从没碰过她,就连新婚之夜,都是分房而睡的……而这自荐枕席的女子,竟如此轻易爬上了殿下的床……

片刻,刚才的女子从寝殿内走了出来,脚步忽然一顿,抬头望着天上皎月,背影中似乎有些怅然。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在侍女们看不到的角落,李双凌站在出连明珠的寝宫窗外,伫立良久。

说不清是在犹豫还是在谋算,她的神色晦暗,良久无语。

而后,从那大开着的窗户,无声潜进去。

斑驳的床幔随风轻摆,隐隐露出床上平躺女子高挺的鼻梁。她睡得深沉,房内半点响动不闻,李双凌却直觉地感觉不对。

……跟风一起吹来的,除了熏香,还有微微的血腥气。

床幔是半透明的纱帘,间或点缀着大小不一墨点般的图案,李双凌狐疑看着那图案,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下意识握紧匕首,用刀尖挑开纱帘,眼前景象却让她忍不住战栗。

异域女子正大睁着眼睛,死死瞪着李双凌!

李双凌一惊,下意识要动手,匕首几乎刺向出连明珠的脸,却悬悬停住。

……床上女子,没有半点反应。

她赤身躺在床上,捂着脖颈,胸前的被子已经被血洇成暗红一片,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却无半点生命的跳动。

房间里,只有风声寂静。

……还有月色冰冷。

女子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皮肤,此刻在月光映照下泛起淡而诡异的青绿色,而她的表情此刻双目圆睁,似乎极为惊诧。

……

今夜,要杀她的人,不止黎琰一个。

是二皇子黎舟的人?

想不通,也无法去想,李双凌在心底叹了口气,隔着纱幔,将出连明珠的眼皮阖上。

进这间屋子之前,她犹豫了很久,究竟是不是真的要为了陈潜而杀死出连明珠?如果不动手,她可能今夜无法全须全尾地离开肃王府。

可如果动手,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她的鲁莽,本来不用让任何人处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她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再多考虑几步?为何只是看到了细枝末节,就以为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全貌,自以为是地独闯肃王府,以为一个小秘密就能交换出陈光义的命——

她以为自己是北析童话中走入魔龙宫殿的骑士,可事实是,她不仅不是骑士,还连累了无辜之人一起成为了魔龙的祭品。

……她不愿,有任何人,因她的错误而受到伤害。

她犹豫那么久,却没想到,此时情况已经无需她再去纠结——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连明珠宽恕了她。

李双凌掀开被子,出连明珠的身体微凉,肌肤没有完全失去弹性,却也与活人迥异,手指用力碰过的地方回弹得很缓慢,有些诡异的触感。

拭去血痕,通身完好。

伤口,只在颈间。

李双凌掰开她捂着脖子的手,擦去血迹,果然看见颈间三个血点,伤口细小如虫咬,利落果决,看来是一击毙命。

李双凌歪着头看这伤口,品字形的三个创口,太明显了。

北析传统兵器破影刺,形似长剑,剑锋却是三面开刃。可这兵器实在太长,刺在胸膛、大腿都容易,却不容易刺在脖子上。而且带着破影刺在肃王府里行走也未免太招摇,唯一的可能……

李双凌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发髻。

是发簪?

北析与橡罗曾经流行过一种剑簪,就是模仿破影刺制成,李双凌也有这样的发簪。可也就只是发簪而已——只不过是模仿其形,却做不到如真正的破影刺那般锋利。

李双凌掏出黎琰给的匕首,闭上眼睛,往出连明珠的胸口刺去。

……她曾因切磋拳脚跟人动手,为姊妹义气与人动手,为保护奶娘的遗物跟人动手,为报复黎琰而跟人动手……

却从未。

从未对一具尸体落刀。

她的血依然在淌,却是无比缓慢,慢得仿若静止。

李双凌用帕子沾取匕首上的血,轻轻沾到自己的脸上。

然后,她绕过屏风,从大门直直离开出连明珠的房间。

冷月无声。

在月色的阴影里,她没注意到,自己落脚之处,有半枚极小的血脚印。

***

走出房门,又一径走出这冷清的院子,有风,带一阵清凉气息,将血腥气吹散。

李双凌仰头望着天空,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不远处的凉亭里,柱子后探出一张脸,戏谑般笑道:“第一次杀人?”

“……”李双凌不想回答,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与黎琰有任何交流,除非迫不得已。

黎琰也不求她回答,缓步走到她身前,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李双凌手上。后者不接,他也不恼,索性亲自为她擦却双颊血迹,心里想到了些什么,面上便也带了轻快的笑,手上动作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现在我们都一样。

一样的沾了血,一样的杀了人,谁也不比谁卑鄙,谁也不比谁清高。

都一样……

李双凌下意识抬手阻挡,帕子便随风而落,点点血迹如红梅,落在惊蛰后生动苏醒的泥土中。

她沾着血的脚尖,在那帕子上,碾了碾。

面上便多了些冷淡的决然,捧上匕首,道:“殿下可以进去验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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