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时间,漫长而寒冷。

庆宁宫院子里的冷梅开了好久,久到屋内屋外、饰品衣襟都浸着寒梅的冷香。

因着朝中上下都准备着明年征汉的事情,日子在这个月显得这样的安静平和。

崇文殿的晨昏定省我一概不去,官家忙得焦头烂额便更加没空召我。

是以我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乱得彻底,这日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得在猛唱空城计,半点困倦都没有。

长足的一盏宫灯在外厅幽幽燃着,灯光洒了一丝,漫过内室的矮屏,照在赵昭的素白寝衣上。

我侧头,看着他纤长的眉睫微微随着呼吸而动,有些愣神。

可实在是饿的不行,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起身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刚起身,赵昭就醒了过来,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温热的触感袭来。

我听见他温和而略显沙哑的声音:“阿玉,是梦魇了?”

“没有。”我有点不好意思:“我饿了,睡不着。”

赵昭闻言,然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低头趿拉着鞋子,我拉住他:“你去哪?”

他声音染了轻笑,回身捏了捏我的脸颊:“给我的夫人去弄点吃的。”然后他去矮屏上拿了外袍随便裹了裹。

黑夜掩盖了我的害羞,我实在过意不去,这大半夜的让他起来给我做吃的,是以披上了厚厚的斗篷,也跟着他。

庆宁宫是标准的太子宫,有自己的小厨房。

我裹紧了斗篷,跟着赵昭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边上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倒是免了我们自己掌灯。

“怎么跟来了?”赵昭一边寻了柴火烧水,一边问我:“外面天气这样冷,小心着凉。”

我搓了搓鼻子,抖了抖脚,将严寒踩在脚底:“我想陪着你。”

赵昭将灶火烧的旺了些,又拿了个小马扎给我坐着。

温暖的火带着热气包裹着我的周身,严寒被驱散到门外。

赵昭拿了一个大碗装了面粉,微微洒了点盐,又往里倒了凉水搅匀,手里拿着筷子搅拌着米糊。

熟练的模样,不像是第一次做饭。

我愣愣地看着火光照在他光洁的侧脸上,锅里的水烧开了。

我不知道一国太子从何处学来这样的本事,毕竟宫里谁敢让他自己下厨做饭呢。

赵昭把米糊端到旁边,用筷子顺着碗边往锅里拨,拨在滚热的水里,最终扭曲成不规则的薄片,大小不一、厚薄不均。

热气顺着滚热的水往外散,水雾氤氲,我看不清赵昭的神情,他那么的专注,只是为了给我做一碗面片汤。

最普通、最省力的面片汤。

可是,他是太子。

直到面片被赵昭从锅里捞回了碗里,他说:“找了下发现这儿没有菜,只能这样吃了,味道一般,但是填饱肚子是可以的。”

我伸手正要接过来,他忙用布巾隔着碗,低声说:“小心烫。”

我把碗搁在灶台边,就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吃着,赵昭在一旁陪着我,又往灶台添了两根柴火,维持厨房的温暖。

这个夜,安静的厉害。

我问他:“怎么会做饭的?”

赵昭坐在另一个马扎上,火光倒映在他深棕的眼眸里,嗓音温和而平静:“围晋阳的时候石叔教的。”

“那是谁?”

赵昭拨动柴火的夹子顿了顿,温声给我解释:“是父亲在战场上最好的兄弟,人们叫他石将军、石公。”喉咙里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现下调任西京,确实好久没见了。”

恍惚想起当日在齐王府时,齐王提到过的,曾经的天平军节度使,现在的西京留守石守信将军。

我喝了一口汤,和他闲话:“围晋阳,你们之前也打过北汉?”

赵昭眼眸里倒映着灶火:“开宝二年,我跟着父亲去的。”

开宝二年,我的心口里缓缓划过这个年号。

“你十六岁。”我捧着汤碗的动作顿住,略显迟疑的看着他。

赵昭温和的眸色扫过我的脸:“是,那时候我只比石叔的长剑高一些,惹得他笑话我。”

十六岁的少年,在战场上,见着生死,也见着英勇无比的大将军教他煮面,学会了这一件小事,或许是他回到汴京的宫城里永远也用不上的一件事。

他不是生来就会这些事情,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高高在上的权贵东宫。

“那场战争最后是撤军了对吧?”我吹了吹热汤,想起史书里写着的。

开宝二年,晋阳之战,宋国因暑气而撤军。

“嗯。”赵昭点了点头,低声道:“撤了。”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石叔护着我,才没有伤到。”

“我还记得第一次从汴京出发的时候,三婶还哭了,她背着我擦眼泪,瞒着不让我看见。”

李贤妃,那个我有些记不清面容的病弱女人。

我低头看着手,试着回忆那一天的事情,回忆她的脸,却只能想起来那一日她掌心的温度,那冰凉的触感。

她曾经为了赵昭上战场而哭。

可这个曾担忧他到流泪的婶母,有朝一日会为了自己儿子铺路而伤害他。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我鼻端微酸,为了掩盖自己的伤感,我把脸埋进碗里,开始喝汤。

然而,我低落的情绪并不能瞒住赵昭。

“阿玉。”他的掌心抚上我的头顶,微微摩搓:“不用为了我难过,那只是我人生的过去,现在我身边有你,我已知足。”

我喝光了碗里的汤,眼泪也被憋了回去。

赵昭接过我手里的空碗,放在了厨房的石板上。

他拉着我起身,熄了灶火,借着那一盏微弱的油灯,拢着我往外走。

此时院子里微微扬着细雪,被风吹过落在我的眉睫上,带了丝丝的凉意。

赵昭温热的胸口烘着我,冷梅的熏香钻进我的鼻子,这样的令人安心。

第二日的时候,赵昭照例去上朝。

我躺在床榻上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子里他的地方已经渐渐冷去,我便知道他走了有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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