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月,徐瑟瑟院子里的木芙蓉开的正好。

刚巧前几日她送了那封北宫里周薇给我的信,让我想起了我心底一直以来对于我在国破时跳崖的疑惑。

“你寻死,是因为旧唐主。”徐瑟瑟的话犹然在耳,挥之不去。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跳崖?

当然也正因我的懒惰没瞧见上次惠宁宫里的三醉芙蓉,这次她又邀请我去她宫里坐坐,我总不好再敷衍她,于是不得已提了齐王送给赵昭的酒就来了惠宁宫,权当是上次爽约的赔罪。

进门的时候,徐瑟瑟将位子置在了院子的凉亭里,旁边正是开得正艳的木芙蓉,散发着幽幽淡香。

此时惜冬正在旁边放了炭盆,石案上搁着已经滚了的水,想来是要煮茶所用。

我从绛春手里接过那坛酒,扬眉道:“喏,前几日四叔送了几坛酒给德昭,听说是从西域走商来的,不知道你喝过没有,我拿了一坛来尝尝。”

徐瑟瑟闻言马上起身,藕色宫衣裙摆在空中荡出好看的弧度,潋滟的桃花眸里崩出浓郁的笑意:“好阿玉,你对我真好。”

我合上小扇轻敲她的头,微微贴近她的脸,纨绔笑道:“哦?比官家对你还好吗?”

徐瑟瑟听了我的话,连后退都没有,反而迎上来,险些亲了我:“官人对奴家自然是最好的。”

我轻咳两声后退半步,实在比不过她的玩笑,惹得她笑意更甚了些。

那边惜冬还要煮茶来,徐瑟瑟立马出手阻了,眸色坚定:“已有了好酒,哪里还有喝茶的道理。”

惜冬闻言,试图低声劝说:“官家不允娘娘大醉。”

“不管他。”

惜冬无奈,只能随徐瑟瑟开心就是。

不过还好是在惠宁宫里,醉在此地总比醉在外面好很多。

宫侍端来时令水果、果干蜜饯、糕点干酥,什么好吃上什么。

我坐在凳子上,心里暗暗道,要不怎么说官家宠爱徐瑟瑟,这惠宁宫里的吃食或许比福宁宫的德妃还要好上三分。

徐瑟瑟抱着酒坛,珍稀的紧,手一边启封一边道:“让我来看看阿玉给我带了什么样的好酒。”

酒封启开,涌出一丝香甜。

她眸色一亮,马上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水滚过她的喉咙,我看着她的脖颈,纤细而脆弱,仿佛一只手就可以轻易的掐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徐瑟瑟每次喝酒的时候,都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与她往日里和我嬉笑怒骂的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可分明,她在宫里的地位已是最高了,没有人忤逆她,甚至就连官家也对她偏爱有加。

她到底在伤心什么?

“你也喝一杯,好生清甜。”

回过神来的时候,徐瑟瑟正把一杯酒塞进我的手里,我小酌一口,不由得点了点头:“确实好喝,是葡萄味。”说着又挥手喊绛春过来:“去东宫再拿两坛。”

绛春刚走没几步,徐瑟瑟促狭着眸色挨近我:“你知道这酒多少钱吗?”

这酒清甜异常,有葡萄的味道,入口不像那些男人们惯喝的烈酒,辣嗓子。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微扬眉:“管它多少,四叔送进东宫的,便是我的。”

徐瑟瑟摇摇头,抓了颗蜜饯在吃:“一坛要几贯钱,若比寻常酒水,一坛许能换出一百坛来。”

她的话确实震惊了我,我只是知道或许价值不菲,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寻常战场士兵一月军饷不过一贯,此一坛酒就要戍边几月之久吗?”

听见我的惊讶,徐瑟瑟不答,只一边仰头看酒杯一边嗓音轻慢的唱:“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醉舞玉山颓。”

唱了两句徐瑟瑟许是还不尽兴,喊惜冬取来她的琵琶来弹,也不顾什么琵琶礼,斜斜地歪在贵妃椅上就弹了起来。

寻常,我以为她只弹宫乐,可今日素手一拨,流转的是铮铮边塞曲。

琵琶斜斜,歪在美人怀里,奏得正是那首远近闻名的凉州曲。

凉州曲,谱于开元盛世,弹唱的是李唐的繁华。

本来豪迈开阔的曲调,徐瑟瑟弹来却染了几分悲凉与惆怅。

一曲毕时,夕阳已经下了山,宫灯幽幽而燃。

徐瑟瑟随手将她的宝贝琵琶搁在了一边,眸色里带了几分倦色:“阿玉,你问吧。”她抬手,又喝了一杯酒:“看在这坛好酒的面上,我允你一件真相。”

“哦?”我斜昵着她,酒劲儿有些起了,宫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让我有些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徐瑟瑟嘴里溢出一丝轻笑,带了几分嘲弄:“说吧阿玉,趁我醉得厉害,要快些问了。”她把手搭在眼睛上,纤细光洁的皓腕上坠着那枚如血般红的玉镯:“等我一会儿睡着了,明日我可不会认这笔账的。”

“那日你喊我去北宫,我去了。”我凑近了她,近到能闻见她口里的淡淡酒气:“所以真相是什么?”

“阿玉,你不是猜到了吗?”

“不,仅仅是当大姐的替身,我何至于跳崖。”

徐瑟瑟脸颊因酒意而微红,她眸色有些迷蒙:“那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呢,就从,那场荒唐的亡国之战开始讲吧。”

开宝八年,正月。

天气冷极,唐国里没有半分过年的气氛,因为宋国的兵马已经从开封出发。

彼时宋军兵临秦淮河畔,唐军在河的另一侧已然集结十万人,已经准备好和宋军打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

时正值秦淮河的枯水期,河面不宽,水也没那么深。

宋军主帅潘美领兵刚至,尚未集结,仅有不到唐军的一半人马。

讲道理,应该集结好再打,但潘将军却做出了令所有副将都吓傻的举动:游过去。

眼见着主帅都下河了,一帮人乌压压的都往河里去。

这下子唐军全都蒙了,阵脚瞬间大乱。

潘将军率先登岸,提着刀就往人堆里扎,唐国十余万大军被这一气势冲击,直接全线崩溃。

所有剩下的士兵均失了战意,龟缩进了金陵城里,再也不敢出城野战。

是以,宋军兵临金陵城下,唐主李嘉开始困兽之斗。

“没人来救吗?”我手拄着下巴,脑筋有些顿顿:“我依稀记得,唐国有二十多万的士兵。”

徐瑟瑟嗓音沉沉:“是呢,还有十万人死在了长江里。”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十万人,都死了?

开宝八年,冬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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