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讳说的话,黎浮生似乎是没信。

否则她也不会象征性地宽慰了几句,就将人请了出去。

莫如讳站在屋檐下,愣愣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苍白月光投掷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极长极长的凄凉影子。

是他不知礼数。

他不该未经姐姐允许,就擅自闯入姐姐的房间。

姐姐没有指着他的鼻子狠狠斥责他,而是委婉地将他赶出来,他不该自怨自艾,反而要感到庆幸。

这是他失去记忆后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

即便她留他在身边是为了取走断章枪。

他也不能奢求任何。

她愿意将他留下,已是仁慈。

莫如讳看了眼旁边那间连月光都无法渗透的漆黑屋子,脚尖在移动和移转里不断徘徊。

他没有欺骗姐姐。

他真的在屋子里感受到了一股强烈尖锐的凝视,好似悬崖边凝望深渊时,深渊给予的反噬。

不管他如何强迫自己忽略,那股视线始终缠绕追随,避无可避,直到他下定决心推开黎浮生的房门,那股蛇莽般绵软黏腻的森冷视线才渐渐消退。

莫如讳靠着灵屋外墙,轻轻坐下,银辉如被,薄柔地披在他身上。他偏过头,寻了个避光的阴处,阖上眼。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公冶百川揉着脖子出门,正打算深吸一口林间清风,便瞧见莫如讳可怜兮兮地双手抱腿,蜷缩在黎浮生门前。

他脑子里瞬间映了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

亏他还费了心思将人安排在隔壁,给了机会也不中用啊!

公冶百川咂舌,哀其不争,拉住准备过来察看的晴女,一同走开。

到了院子侧边,晴女眼睛还在往后瞟。

“怎么了?”

公冶百川惋惜道:“还看不出来么?莫宗师被赶出来了。”

晴女登时顿足,转眸一想。

莫如讳被赶出来?

在黎浮生门外,不就是被黎浮生赶出来?!

该死的,又要纠缠朝暮!

晴女气呼呼甩开手,健步如飞,冲到莫如讳跟前,单手揪住他的衣领,自上而下地将人强行拽起来。

“我没动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不要继续招惹她!”

莫如讳虽未沉睡,但贸然被暴力唤醒,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只睁着一双水盈朦胧的上挑双眸,清纯懵然地看着晴女。

晴女气不打一处来。

黎朝暮没在,正好不用忍着。

她挥手一拳头,砸在莫如讳胸口。只听一道短而闷的声响,莫如讳立即佝腰,淬出一口血沫。

鲜红的血溅落在泥土地上,显得格外瞩目刺眼。

晴女挥掌,欲来第二拳,公冶百川赶忙制止她:“你私自对莫宗师动手,就不怕黎浮生知晓后生气?”

晴女已经气得失去理智,哪听得进劝?便是一拳砸下去,逼得莫如讳再吐鲜血。

“她若是她,便能理解我!她若不是她,我也没必要同她解释!”

晴女挥舞的拳头不大,也没有掺杂丝毫灵力,但毕竟潜心修炼多年,又历经实战磨练,全然不似寻常娇弱少女那般绵软无力。

一拳又一拳打下去,莫如讳呕血不止,满嘴血渍垂滴,脸色如宣纸苍白。

公冶百川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住,只好猛敲黎浮生房门,试图让黎浮生来劝阻她。

黎浮生昨夜修筑灵台到深更,凌晨才睡下,公冶百川拍门拍了许久,才将人从屋里唤醒。

黎浮生还是晕的,推开门就问:“怎么……”

浓郁的血腥气随着晨风飘来,钻进她的鼻孔,灌入肺部。她下意识蹙起眉,待看清眼前景象,立即怒喝:“住手!”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还带着初初转醒的沉闷,却在场面失控的此刻被众人清晰听到。

晴女松开手,眼眶中尽是血丝交错。莫如讳没了支撑,直接往后一倒,沿着外墙滑落坠地,摔出咚的一声沉响。

黎浮生跨步一迈,横在他二人之间,眸子猝然沉凝:“为什么?”

晨辉描摹她纤瘦的轮廓,额角的几缕碎发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脊背挺直地站在那儿,面容坚毅地不容置喙。

曾经,她也是这样站在流言蜚语前,护过身后饱受非议的莫如讳。

过去与此刻,回忆与现实,画面几经重叠反复。晴女双目通红,胸脯剧烈起伏:“我想打就打了!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么?!”

她像一头在绝望困境中挣扎的兽,无力地宣泄着怨恨与愤懑。

黎浮生望着她那双满是不甘的眼睛,一瞬呼吸停滞:“……你先冷静一下。”

她转头去扶莫如讳,却又被晴女拽住。

“你为何还要管他?为何不由着他自生自灭?!”

黎浮生脸色倏忽冷了下来:“你知道莫如讳从宋彰明手上夺走了断章枪么?你知道他为何要背刺黎朝暮么?你知道他因何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么?”

晴女:“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他该死!他早该在朝暮离开时,为她陪葬!”

黎浮生极其平静开口:“可我想知道。”

她望着晴女那双几度奔溃的血红眼眸,语气平稳得如同经年不见风波的湖面,近乎木然。

“我要知道他把断章枪藏于何处,我要知道他何时决意背叛,我要知道他飞升失败的真正原因。”

“他还不能死。”

黎浮生挣开晴女的桎梏。

晴女怔愣着,没有丝毫动作。

那双皮肤透白到暴出青紫血管的手稳稳托起莫如讳的手臂,稍一用力,过分凸起的骨节像是要戳破那层薄透的肌肤,崩断蜿蜒细小的脉络。

黎浮生咬牙将莫如讳扛起,公冶百川见状,连忙过来搭把手。

黎浮生:“扶他去灵屋。”

公冶百川终于问出了那个想问却没敢问的问题:“莫宗师他……”

黎浮生:“他修为与记忆缺失,现下与孩童无异。”

晴女微微偏首,惊讶与了悟从她的眼眸中接替闪过。

怪不得昨日见她,莫如讳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原以为莫如讳是在装傻充愣,又因心虚不敢与她对峙,不成想,竟是真的失忆失力了。

呵,恶人恶报。

晴女冷哼一声,转头离开了院子。

公冶百川帮着将人扛进灵屋,黎浮生看了眼莫如讳的伤势,转身就要走。

公冶百川惊愕道:“就这样走吗?”

黎浮生奇道:“不然呢?”

公冶百川看向血染半身陷入昏迷的莫如讳,不可思议地转头看黎浮生,递了个“不管他,会死的”眼神。

黎浮生默默移开了眼。

拒绝接收。

公冶百川叹了口气,号上莫如讳的脉搏。令人惊奇的是,莫如讳的脏腑虽然受损,但此时正以惊人的速度自主愈合,若是再晚半个时辰,怕是号脉都号不出这点损伤。

公冶百川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高效自愈能力,不免惊叹出声。

黎浮生幽幽道:“大宗师之躯,岂有那般脆弱?晴女虽是拳拳到肉,但毕竟没动用灵力,于他而言,也只是伤了皮毛,不碍事。”

莫如讳从四境围攻中夺走断章枪时,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不也只是发烧睡了一觉,转日便又活蹦乱跳?比起上次,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黎浮生推门而出。

公冶百川很快也跟了出来,只是没过一会,又抱了一套干净衣物折返回去。

院子里,晴女不知去处。黎浮生从井里打了桶水,仔细洗漱一番后,公冶百川抱着团脏衣服从灵屋出来。

黎浮生看了一眼,那套衣服好像是二师兄之前给莫如讳换上的。

她叫住公冶百川:“这衣服你打算如何处理?”

公冶百川眉梢一抬:“自然是烧了。”

“烧了?”

她只听说洗了扔了,可没听过烧了的。

“是啊,”公冶百川解释道:“我家那边的习俗,活人血衣得烧了,这样才能去除晦气。”

黎浮生抿了抿唇瓣:“……行吧。”

二师兄记性一贯不好,应该也不至于追着问。

公冶百川绕道屋后,没过一会又绕出来净手洗漱。黎浮生低头转个身的功夫,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馒头,刁在嘴里,三两口就消灭干净。

黎浮生余光略过,若有所思。

公冶百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两个馒头,一个正大口咬着,另一个轻轻捻着,递过来。

黎浮生垂眸,白软光滑的大馒头,味道应该不错。

她伸手,却没接。

纯粹的造物修士与其它修士不同,他们召唤的任意一种化物,都需要耗费不同量级的修为,因为消耗速度快且频率高,比起通过静心修炼补充修为,造物修通常还会借用更快捷便利的方式。

比如,最简单粗暴的,食补。

黎浮生摆了摆手心:“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公冶百川忙道:“馒头做好之后都存在我的灵盒里,能保存很长一段时间,是干净的。”

黎浮生知道他误会了:“我不是嫌弃,只是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她居住的灵屋由公冶百川打造,其间源源不断的飘逸灵力,足够一名踏陆界修士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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