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娘接过画纸,细细端详起来。
“这玉兰画得真好。”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花瓣,“只是……这花瓣的线条走势好像不太对,弯的有点刻意。”
那枝玉兰从奁中斜斜逸出,枝梢微微上扬,花朵半绽,像是刚被人从匣中取出来,还带着几分懒懒的春意。整幅图落墨不多,留白却极讲究,疏疏朗朗的,看着干净又矜贵。
叶时雨笑而不答,把纸张往门口方向挪了挪,让天光透过来:“你再仔细看看。”
十五娘凑近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初看只觉得是枝干转折处略生硬,可盯着盯着,她忽然“咦”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叶时雨。
“看出来了吗?”叶时雨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挑挑眉。
“图里似乎藏着……玉容二字?”
十五娘顺着花枝侧面去看,枝叶交叠穿插,花瓣与叶芽的勾勒间,隐隐约约可见到“玉容”二字。只是笔画顺着线条走向自然嵌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嗯,乍看就是一枚玉兰标记,心细的才瞧得出里头有文章。”叶时雨笑得狡黠,“有了标志,就算是不识字的人,认不得咱们的店名,但绝对认得了图。往后咱们的罐子上都贴这个,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玉容斋出的。”
十五娘捧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越快越喜欢。
“成了,”她一拍桌子,“就它了。”
十五娘是真觉得好。更令她惊艳的是,叶时雨一个乡野出身的小大夫,竟也会有这份巧思。她抬起头,看叶时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此刻叶时雨拈了一块花糕,靠着椅背慢慢地啃。她腮帮子鼓起,眯眼笑了,像只偷到食的猫,懒洋洋地窝在阳光下,连脚指头都透着舒坦。
十五娘被她这副闲适模样一带,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又拿起商标看了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由问:“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见过不少铺子的标志,头一回见把名号藏进花瓣里的。”
叶时雨心说,这算什么?前世在皋都,她见过太多设计精巧的铺子商标,耳濡目染罢了。嘴上却道:“雕虫小技,卖货嘛,总得让人记住。”
十五娘便把话题引到铺子上来。
她的嫁妆里有一间铺子,两层小楼,如今经营着香料的生意,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堪堪够保本。
叶时雨暗暗羡慕。
这姑娘嘴里不甚在意的嫁妆,不是庄子就是铺子,随便漏一样出来,够普通人挣多少年?她什么时候也能买得起庄子和铺子呢?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
“你方才说庄子和铺子都是你的嫁妆,可你还未成婚,这些东西应当都在黄夫人手里吧?”叶时雨把茶盏搁下,正色道,“不如你先回家,和夫人商量好后,咱们再来谈合作的细节。”
她不想惹出无谓的麻烦。
十五娘摆摆手:“无妨,房契虽然在我娘手里,但那庄子和铺子她已经交给我管了,往来账目都是我自己在理。”
“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叶时雨坚持,“你还是家人商量好再说。妆粉店要装修铺面,要请人,要压货,哪一样都得银子铺底。你一个人拿主意,回头夫人怪罪下来,咱们朋友都没得做。”
尤其是,她陪着师父给黄老夫人治病时,曾听闻过,黄夫人是个极泼辣强势的人。
十五娘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笑了:“行行行,回去我就跟我娘说。你这个人,当真是谨慎。我就是觉得这样一门好生意,该今早开始。晚一天,就少赚一天钱。”
叶时雨只笑:“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眼见要到晌午了,十五娘便告辞。
叶时雨将她送出去。刚跨出垂花门,便听见叶明成嘿嘿哈哈的声音,以及顾知庭简短冷沉的点评,一个喊得中气十足,一个说得不紧不慢。
十五娘挑挑眉,看向叶时雨,满脸写着“我想看看”。
叶时雨无奈点头。
院子的大门开在东南角,在门房靠近倒座房的那一侧砌了屏门,也就是一道砖墙上做了个门洞,一扇木门挡住了进门的视线,保住了院子的私密性。
叶时雨带着十五娘绕到木门前,悄悄推开一道缝。两颗脑袋同时朝里探,只是叶时雨比较含蓄,只露半张脸,十五娘性急,整个脑袋往前一挤,差点把叶时雨拱到门板上。
“嘘!”叶时雨转头警告。
十五娘立刻朝后退,两人小心翼翼朝里头张望。
院子里,叶明成扎着马步,正一板一眼地打拳。他人瘦小,骨架没长开,拳头抡出去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莽劲儿,一招一式使足了力气,却像棵被风吹得乱晃的树苗,下盘虚浮,出拳时肩膀先动了,腰却跟不上。
顾知庭背对着叶时雨她们,负手而立,淡声道:“左拳收得太早,右肩送了。再来。”
叶明成嘿嘿两声重新起势,拳头刚递出去,顾知庭又开口:“腰。”
只一个字,叶明成身形顿住,试着拧腰送拳,这回顺多了。
顾知庭“嗯”了声,算是过了。
“下一式。”
叶明成摆开架势,顾知庭忽然上前半步,伸手在他后腰上一按:“绷紧。”
又拍了下他手肘:“别端,肘沉。”
叶明成被他拍得龇牙,却不敢松劲,咬着牙把式子撑住,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地上砸。
顾知庭退回去,不紧不慢地补了句:“明日早上的马步加两刻钟时间。”
“两刻钟?!”叶明成哀嚎,“顾三哥,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顾知庭眼皮都没抬:“你满满姐说你身子骨弱,让我看着练。你要是不想练,我这就去跟她说,你自个儿跟她交代。”
叶明成瞬间闭嘴。
一套拳打完,叶明成宛如死狗,只想瘫在地上就此昏睡过去。顾知庭抓着他的肩,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就见叶明成眼睛一亮,立刻走到一旁,亮晶晶地看着场中。
顾知庭走到院子当中,活动了两下脖颈,骨头咔咔响。
他起手时很慢,可每一寸移动都很稳。马步一沉,膝盖微弯,大腿与地面平齐,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叶明成仰头看着,眼里充满了崇拜和向往。
第二式拳出,速度陡然变了。那拳头递出去时带着风声,他拧腰送肩,整个人的力道从脚跟一路贯到拳面,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使力。
这套拳沉稳刚猛,顾知庭高大健硕,力道惊人,与这套拳法极为契合,打起来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叶明成愣愣看着,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那位郎君身手实在了得。”十五娘悄声道,“你家阿弟打拳的时候我都没发现,这套拳法竟如此厉害。”
叶时雨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院中那个身影上。
她一直都知道顾知庭身体素质好,武艺高强。她打小跟着父兄习武,身手较之常人更为灵活,但那点子本事与一般人打还行,在顾知庭面前完全不够看。
这个认知,她上辈子就领教过了。
那时南蛮獠子还没被赶跑,她被顾知庭带进了云州行军元帅府。这个男人固执地认为,她和他有了肌肤之亲,那就是他的人,就得跟在他身边。
她闹过很多次。摔东西、骂人、绝食,能使得的招全使了。
有一回她抄起茶盏砸他,他偏头躲开,碎瓷却划伤了她自己的手掌,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顾知庭面无表情地转身,取来绢布和金疮药,把她那只流血的手拉过去,止血、上药、缠绢布,最后系了个结,说了句:“这几天别沾水。”
那时她就知道,在他面前,她使什么手段都没有用。
后来叶时雨趁顾知庭外出,把看守她的奴仆全打晕了,跑到偏僻的西跨院,翻上墙头,还没跳,就只觉脚踝一紧。顾知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墙根下,抬手抓住她的脚踝,往下一拽,她整个人从墙头栽了下来,被他拦腰接住,再往肩上一扛。
无论她使蛮力踢他砸他咬他,还是使巧劲挣扎,都没激起顾知庭一丝反应。他一声不吭,步子都没乱。
院子里那些被她打晕的丫鬟小厮捂着脑袋刚醒,眼睁睁看着少将军扛着个又踢又骂的小娘子大步穿过回廊,没一个人敢上前。
他把她扛进卧房,丢到床上。
叶时雨挺身而起,凌空一脚,又快又狠。换作一般人,肯定会避其锋芒,先退一步。但顾知庭却勾起唇角,欺身而上,抬起胳膊格挡,又在电光石火间,肩膀一沉,一手抓住她的脚踝,另一手顺着向上,握住她的腰肢,将人往怀里带。
叶时雨完全反抗不了,原本还想顺势肘击他的鼻梁,却被他侧头躲过,手上发力,将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叶时雨拼了命地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
顾知庭低眼看她,语气淡得很:“你跑一次,我抓一次。”
叶时雨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只母老虎,在茶山镇恶名远扬,无人敢惹,连泼皮无赖见了她都绕道走。可真正面对强权时,她才知晓,自己不过是只小猫咪,张牙舞爪看着凶,实际半分战力都无。
想到这,叶时雨的情绪倏地冷了下去。
场中顾知庭一套拳打完,收势站定,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膛起伏得又稳又长。他飞快地朝屏门处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叶时雨立刻就知道,顾知庭早就发现了她们。
她神色更冷:“孔雀开屏,尽是花架子。”
说罢拉着十五娘就走。
十五娘被她拽得踉跄两步,悄声问:“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又是怎么了?那个郎君惹到你了?”
叶时雨不答,把十五娘送到大门口。催着她上马车。
十五娘心里好奇死了。她每回见到叶时雨,她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方她明显感觉到了叶时雨情绪的变化。这两人,肯定有猫腻。
心里猫抓似的,十五娘欲言又止,很想问问细节,但看到叶时雨冷峻的脸,还是没敢开口。
最后她只能拍拍她的手,遗憾地说:“那我先回了,跟我娘商量好了就来寻你。”
翌日上午,县令家来了人,请药婆婆过府。
叶时雨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问起县令母亲的病情。
药婆婆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她忙前忙后,不紧不慢地道:“尚大人谨慎,先前不确定药效,另找了一位风痹患者让我试药。治了这些日子,那人的手脚已能活动,偶尔也能拄拐走几步。”
确实见到了效果,县令大人才敢让药婆婆替自己母亲治病。
师徒二人坐上县令家的马车,在她们身后,顾知庭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静静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眸色深沉。
马车行至县廨门口,令叶时雨没想到的是,县令夫人竟亲自迎了出来。
她悄悄打量这位云川县的第一夫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形娇小,打扮并不华丽,头上只戴了几件简单轻巧的首饰,面上也未有很重的妆感,只薄薄覆了层粉。
见到两人,她笑吟吟地迎上来:“神医来了,我这心里就稳妥了。”
又看向叶时雨:“这便是神医的高徒吧?早就听说云川县出了个小神医,医术无双,品貌俱佳,可没想到年纪竟这样小,可真是年少有为。”
尚夫人眉眼舒展,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透着温柔,让人很容易就产生亲近之意。
叶时雨推着药婆婆的轮椅,礼貌微笑:“小神医不敢当,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罢了。年少是真的,有为却是抬爱,夫人过奖了。”
前世在皋都那几年,别的不说,这种场面话她真学了不少。
尚夫人笑容愈盛,带着她们往里走,还侧头朝药婆婆道:“神医您看,小神医也太谦虚了,由不得大家不夸她。”
药婆婆只是笑着颔首,并未多言。
到了正厅,刚刚落座,尚夫人便朝叶时雨招招手,笑着道:“小神医到我面前来,咱俩说说话。”
叶时雨无奈,只得上前应付,没料想,她刚一走到尚夫人面前,就被她拉住了手,接着,手腕上传来温润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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