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娘给了叶时雨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是他。”
她掀开马车车帘朝外头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孙大夫被抓后，就有流言传出，说前夫人怕不是病逝。”
叶时雨挑挑眉，没有接话。
叶千柔却问：“为何这般说？”
十五娘道：“因为前夫人过世不到两个月，县令大人便另娶了新妇，就是如今的尚夫人。她嫁与尚大人不过八个月，就生下一子，对外宣称是早产。许多人说，她怕是早就与尚大人有了首尾，那孩子也不一定是早产。”
叶时雨打小就爱看小说，对这样的桥段并不陌生。
“你是不是要说，那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根本不像个早产儿？如今的尚夫人外表看着温和可亲，实际内里藏奸，苛待尚大人原配所生之子？”
“呃……”十五娘顿了顿，“倒也不是。现在这位尚夫人对谁都笑吟吟的，对原配的三个子女也都很好，衣食住行安排得面面俱到。”
叶时雨捂额：“对不住，我想岔了。你继续。”
但十五娘接下来的话，让叶时雨和叶千柔直呼好家伙，只觉三观炸裂。
现任尚夫人姓陈，是松州別驾之女，以寡妇之身再嫁尚大人。她前头的男人死在了与南蛮獠子对抗的战场上，留下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年满十五，追随父亲遗志投了军，下面那个年岁尚小，便跟着她一道进了尚家的门。
如今，那个孩子已十六岁。
听到这，叶时雨眉心一动。
十五娘却放下了尚夫人的故事，说起了尚大人的兄弟。
尚夫人是家中长子，下面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妹妹早已出嫁，大弟也成了家，在他们老家守着祖业。他的幼弟是爹娘的老来子，跟尚大人差了十多岁，出生没多久尚父就没了，是尚大人和夫人一手将他养大的，和儿子也差不多了。
尚四郎十九岁，是个十足的纨绔，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是烟花之地的常客，在云川县无人不知。
十五娘压低了声音：“尚四郎好男风，从晓事起，身边伺候的就只有小厮，一个丫鬟都不肯留。他常去的也不是青楼，而是象姑馆。”
叶千柔细声细气地问：“象姑馆是什么地方？”
叶时雨抿唇忍笑，十五娘冲叶时雨皱了皱鼻子，凑到叶千柔耳旁用气音说：“就是找小倌儿的地方，男伎子。”
老实的叶千柔明显被震惊到了，捂着嘴瞪圆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专门做这种买卖的男子。
说起尚四郎，十五娘难掩面上的嫌恶。
原本他还算收敛，只同自家的小厮胡闹，或是去象姑馆□□，倒也没引起其他人的诟病。只是随着尚县令在云川县地位的稳固，他行事愈发跋扈，开始向平民百姓下手。
许多贫家子被他祸害了，求助无门，且这种事原本就不光彩，传出去名声也毁了，也就一直没有闹大。也因此，尚四郎愈发肆无忌惮，从县廨抬出的男尸多了。
那些男尸，无一例外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且长得好。有人悄悄查看过，他们有的伤痕遍布，生生被折磨而死的，有的是不甘受辱自戕而死。
直到去年，沈家的小公子出事了。
沈家是云川县首屈一指的大户，名下田庄、铺面、商队产业众多，在整个松州商行里都排得上号。他家小公子年方十七，生得一副好相貌，才学也拔尖，走出去便是旁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沈家也花了大力气栽培，盼着有朝一日，家里能出个官老爷。
那日深夜，沈小公子慌慌张张从县廨逃了出来，身上都是血，被到处寻人的家丁们发现，接了回去。
十五娘声音压得极低，叶时雨和叶千柔把耳朵凑过去才堪堪听清。
“听说沈小公子的下面被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烛台、笔搁、擀面杖之类的，肠子被划破了。沈家听人说，只要把肠子缝合好，人就能救下来，便四处寻访名医，可惜没人会做这样惊世骇俗的治疗。最后，沈小公子生生疼死了。”
半晌，叶时雨和叶千柔都没能从十五娘这仿若惊雷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变态，实在是太变态了。叶时雨心里万马奔腾，将县令一家子骂个狗血淋头。
莫名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六和客栈掌柜的话。
“沈记少东家沈小郎君，前几个月四处托人打听，想为家中长辈求医。他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杜大夫的消息，派了管事来问我。我嘴严着呢，一个字没敢往外漏。杜大夫对我一家有大恩，没经过允许，我哪敢往外说？”
该不会，他们找师父，是为了救那位小郎君的命吧？
叶千柔问：“沈家没去县廨讨说法吗？”
怎么会没讨说法？
沈小公子回去后的次日，沈家郎主就去拜访了县令。县令大人佯作不知头天夜里有人从自家跑出来，还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勒令捕快尽快侦破真凶。但直到小公子死，这个案子都没进展。
尽管沈家指认是尚四郎做的，但苦于没有证据。沈小公子死后，为了平息沈家的怒火，县令大人推了家里一个管事出来顶罪，此案就此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知道县令大人是在包庇幼弟，但在云川县这一亩三分地，没人敢置喙。
因着这件事，尚四郎消停了许久。
十五娘道：“他被尚大人打了板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可见尚大人也是下了死手的。呵，出事了才知道管束，早干嘛去了？”
叶千柔道：“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只打一顿板子不够的吧？”
“总不能以命相抵吧？”十五娘抬起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毕竟是县令胞弟，能挨一顿教训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可能真的为一介平民赔上性命？”
这个时代阶级分明，尊者可以欺压卑者，卑者反抗便是大罪。
前世她在皋都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高门子弟当街纵马伤人，叫“无心之失”，赔几两银子便算仁至义尽。挑担老农不小心磕了下权贵人家的马车，叫“冲撞官亲”，挨了十几鞭子还得磕头谢恩。
皋都老百姓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咱们这种人，命贱，挨了打，能留口气就是福气。
难怪人人都想当官，人人都想往上走。
叶千柔顺口问：“沈家既然家大业大，甘心就这么认了？”
“不甘心又如何？”十五娘哂笑，“他们沈家再如何有钱，也只是个商户，在云川县翻得起什么浪？”
叶千柔神情有些沮丧，默默垂下了头。
十五娘跳过这一茬，接着讲尚县令家的八卦。
被自家大哥狠狠教训了一顿后，尚四郎倒是消停了大半年时间。只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跋扈惯了，每日里吃喝玩乐好不快哉，想让他修身养性，哪有那个可能？
他这回倒是不敢再祸害外头的人了，除了时常将象姑馆的小倌儿叫上门伺候，其他时间都窝在府里，与自己院里的小厮厮混。据说夜夜笙歌，不到半夜不肯歇下。
他院里的小厮已经换了好几批，前前后后抬出去的下人少说也有十多个。那些小厮多是买来的孤儿，签的是死契，生死都由主家说了算。因此这些人就算死了，也没人在意。
听到这里，叶时雨和叶千柔都忍不住拧起眉头。县令家如此草菅人命，足可见得他在官场上是个什么嘴脸。
“这一家子，就没人管得了吗？”叶千柔的愤怒溢于言表。
十五娘以一种爱怜的目光看着叶千柔，笑着道：“你还小，很多事不懂。等你长大了，也就知道了。”
叶千柔迷惑地看向叶时雨。
“先听十五娘说完。”叶时雨抚了抚她的发顶，“人在做，天在看，恶人自有恶报。”
“你说的不错，恶人果然有恶人来磨了。”十五娘接过话头。
前段时间，县廨后院发生了件大事。尚四郎在强迫胡小郎君时，被他废了命根子。
“胡小郎君是谁？”
胡小郎君就是现任县令夫人从前夫家带来的儿子，如今已满十六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住在县廨后面一间偏院，除了每日上学院念书，平时很少出门。
“我听说啊，他长得跟画上的神仙似的，肤色雪白，眉目精致，再没有比他好看的人了。”十五娘摇头晃脑地说，“我曾远远见过一回，没看清相貌，但那身形，鹤姿松骨，沉渊毓秀。”
叶千柔捂脸。这样堂而皇之讨论一个男子的相貌，真的好吗？
十五娘忽然凑到叶时雨耳边，悄声道：“不过我在你家见到的那个顾郎君也不差，眉目清冽，琅骨天姿，身上还带着一股朔风英气，是个好儿郎。”
叶时雨懒得搭理这无聊的话头。
十五娘清了清嗓子：“咳咳，继续来说那尚四郎。”
胡小郎君这样的品貌，尚四郎怎么可能不垂涎呢？他觊觎已久，只是碍于长兄和长嫂，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那夜他大概是喝多了酒，又服用了些助兴之药，气血上头，胆子也跟着壮了，便带着数名小厮，趁着夜色直冲胡小郎君的院子。
胡小郎君生活简素，院里连个多余的仆从都没有，身边只一个书童伺候。尚四郎带人闯进来时，书童还没喊出声，就被一闷棍打晕在地。几个人影扑向屋门，想要拉扯胡小郎君。
胡小郎君站在门内，衣衫整齐，像是根本不曾睡下。他脸上没有惊慌之色，只淡淡扫了眼冲进来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尚四郎身上，平静地侧身让了半步，请他进屋坐。
尚四郎哪有不应的，抬脚就往里闯。坐下后，胡小郎君为他斟了一盏茶，他哪有心思喝，伸手就去抓胡小郎君的手腕，嘴里骚话不断。
只可惜，胡小郎君看着清瘦文弱，实则身手极好，反手就扣住他的脉门，在尚四郎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脚踢中他的膝弯，令他整个人扑通跪倒在地。
尚四郎作威作福惯了，除了被长兄教训，还没在其他人手里吃过亏，尤其胡小郎君还是小辈，他哪里能忍下这口气？嘴里含糊骂着，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胡小郎君拎着他后领，将人扔到院中，转身就要进屋。可尚四郎怒火上涌，冲过来要抓他，一番拉扯下，胡小郎君重重踢中尚四郎的腿心……然后，整个县廨的人都被惨嚎声惊醒。
尚老夫人拄着拐杖匆匆赶来，看到幼子如此凄惨模样，惊惧交加之下，白眼一翻，人就晕了过去，醒来半边身子就动弹不得了。
十五娘道：“尚四郎这辈子算是完了。尚老夫人疼幼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哪里受得住这个。”
叶时雨啧了两声，想起上午看到的老夫人，眼泪顺着半边脸往下淌，攥着一只手，恳切地看着药婆婆，眼里全是希冀。
她肯定是想要尽快好起来。
叶时雨问：“胡小郎君废了尚家最受宠的郎君，尚大人和老夫人这回没把他怎么样？”
一个随母改嫁的少年，寄居在继父家，被尚四郎欺负到头上了动手反击，一脚废了人，事后不慌不忙，冷眼看着尚家上下乱成一团。这份定力，要么是傻大胆，要么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动不得。
十五娘犹疑了一下：“大约……没有吧。本就是尚四郎先胡闹，怪不得胡小郎君。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尚夫人的父亲是松州别驾，她前头那个战死沙场的郎君，也就是胡小郎君的亲生父亲，曾是南境军的校尉，人脉还在，尚大人不敢把他如何。你瞧，他随母改嫁，却连姓氏都没改，对尚大人也只称叔父，这里头的分寸，尚大人心里自然最清楚。”
这样说来，尚大人和松州刺史府关系匪浅。一个县令的俸禄才多少？甚至比不得稍大一点的商户。可尚家宅院内的布置，尚家人的行事，看不出来有多俭省。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尚家，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水怕是深得很呐。
“尚夫人呢？”叶时雨又问，“她和尚四郎关系如何？”
十五娘撇了撇嘴：“听说也曾规劝过，可有老夫人护着，她一个做嫂子的能如何？先前县廨隔三差五地买孤儿，尚夫人就向尚大人提过，这样行事不妥，尚大人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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