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自皇宫折返驿馆时,周身气氛沉得如同覆了层寒霜。

踏入驿馆,他一言不发径直步入内室,屏退左右侍从,滚烫的热水注满浴桶,氤氲白汽袅袅升腾,朦胧了精致的雕花窗棂却半点驱散不了他眼底的沉色。

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常衣,没有半分休憩的懈怠,更衣完毕便即刻整理衣冠,已然做好了二次入宫的准备。

门外宫人躬身递进一封封口严密的信笺。

信纸轻薄,其上笔墨婉转曲折,通篇皆是晦涩难懂的楼国专属文字,正是鄯云帛月亲笔所书。

在驿馆等候的人看国师归来时面色沉冷如冰,众人心里早已凉了半截,此次楼兰之行怕是要无功而返。

可待众人围上前,细细辨完信中内容,紧绷的神色一扫而空,眉眼间尽数染上真切的喜色,压抑多日的心头大石轰然落地。

鄯云帛月的信中言辞直白明晰,告知众人大虞皇帝已然应允延续此前两国的口头约定。

准许国师和阿赫连漠先行脱身、归国返疆,但同时定下严苛附加条件:待到楼兰下次输送战马入大虞之时,必须将国师、阿赫连漠二人一并交出,交由大虞全权处置,不容推诿。

信末,鄯云帛月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嗔劝,叮嘱一行人速速动身离开大虞京城,莫要在此久留,免得随行之人顽性不改再生是非祸端。

众人逐字读完信件,欣喜之余,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转向内室软榻之上。

都成这副模样了,总该闯不出什么祸了吧?

榻上的阿赫连漠察觉到周遭齐刷刷的视线,狭长的眼眸骤然抬眸,眼底翻涌着沉沉阴鸷:“看着我做什么?”

众人收回目光,彼此对视一眼,不好说,

还是速速收拾行装、遵从吩咐启程归国吧。

楼兰使团迅速行动起来,收拾行囊、清点物件,动作利落井然。

一切就绪后,众人依礼入宫叩拜辞行,随后浩浩荡荡驶出京城,踏上归国路途。

虞睿祥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一去不回,反而藏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淡然算计。

哪怕楼兰国王心存不舍,吝惜剩余战马,刻意违约不肯补齐马匹,大虞也凭空收下了一千匹精良战马,足足赚得巨额利好。

因为许诺用以交换的雷火炮,至今分毫未付、分文未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博弈。

楼兰众人全然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早在他们动身离京之前,有人已然快马加鞭先行一步奔赴楼兰。

目的是散播车师国已与大虞达成永久通商盟约,两国互通贸易、日进斗金,积攒的巨额钱财尽数用于操练兵马、扩充军力,不出时日便会举兵进攻楼兰。

信不信随他们,反正先散布着。

人心惶惶之下,自会生出无穷变数,所谓谋事在人,便是如此。

京城巍峨城墙之上,清风猎猎,吹动几人衣袍翻飞舒展。

燕修延、谢伟恒伴在虞睿祥身侧,静静望着远方地平线处,楼兰使团的身影渐渐缩小、直至模糊。

“陛下。”

燕修延轻启薄唇,准备开口。

虞睿祥头也未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凛冽的冷酷:“闭嘴,滚蛋。”

燕修延一愣,眨巴着一双清亮的眼眸,满脸无辜委屈:“陛下你好粗俗。”

虞睿祥心中腹诽:总有人三天两头、明目张胆从你私库里源源不断挪走好物,你也会变得粗俗。

“你筹谋布局,事事周全、功不可没,做得确实极好,但是——”

虞睿祥转过身,神色稍缓,先坦然肯定他的功绩,可话音一转:“但你胃口也太大了,办一件差事便要一桩赏赐,出一条计策便求一件珍宝,修延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燕修延演技全开,眉头一蹙,眼底凝起水汽,凄凄切切地低啜一声,侧身倚靠在谢伟恒的肩头,嗓音带着哽咽的委屈:“陛下从前明明说过,我在他跟前无需拘礼、不用守规矩,呜呜呜,果然君心善变、郎心似铁啊!”

谢伟恒垂眸看着肩头耍赖的人,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顺着燕修延的后背,低声温声安抚:“无妨,若是当真受了委屈你便辞官归府,我养你。”

虞睿祥嘴角不受控制狠狠一抽,满心无语,就燕修延薅走的珍宝好物何其贵重,随便取出一件变卖,都足以让他锦衣玉食、富贵无忧过完一生,哪里还需要你养?

“我又没罚你,难道多说你两句、提点你一番都不成?”

燕修延听他语气松动、换了自称,愈发得寸进尺,依旧抽抽搭搭、故作委屈:“哥是九五之尊,想说自然便能说,我不敢置喙。”

虞睿祥明白,这就是不服气喽。

“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如今国库充盈,朝廷大幅增补军费开支,边关粮草军械充足,你也无需自掏腰包补贴边关,要那么多奇珍异宝、稀罕物件做什么?”

燕修延直起身子,褪去委屈神色,眉眼清亮,理直气壮、坦荡坦然:“放着好看,赏心悦目啊!”

虞睿祥一时语塞,哭笑不得反问:“……谢家的奇珍异宝还不够你赏玩?”

“世人谁会嫌珍宝好物太多?”

燕修延微微扬眉,灵动狡黠,坦然辩驳:“哥你的私库不也年年增补新宝、从未停歇?”

这话直接将虞睿祥问得微愠,眉眼一凛,眉毛骤然竖起,故作威严沉声:“那这皇位你来坐?”

站在一旁的苏公公心中一紧,连忙垂首屏息。

他深知陛下与燕大人兄弟情深、素来亲厚,日常拌嘴打趣乃是常态,可这话终究是大逆不道,纵然是玩笑,听在耳中也依旧惊心动魄,让他忍不住心惊胆战。

燕修延撇撇嘴,连连摆手推脱:“不当不当!当皇帝不光日日批奏折、操劳国事,还要广纳后宫、绵延子嗣。真要是让我坐这个位置,谢伟恒的醋意怕是能把我淹得喘不过气来。”

谢伟恒一直静静站着,手臂始终虚虚护在燕修延身后,姿态妥帖温柔从未远离。

听见燕修延这话,漆黑的眼眸中悄然掠过一抹细碎而深沉的暗芒,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虞睿祥被燕修延这直白坦荡、毫无顾忌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摇头轻叹:“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也就我能纵容。换作旁的帝王,依你这肆无忌惮的性子,早按律打你板子了。”

燕修延一脸莫名:“哪儿来别的皇帝,别的我也不辅佐他啊,假使晋王对我刻意示好、妄图拉拢,我直接一巴掌将人扇到天边去!”

“哈哈哈哈!”

虞睿祥朗声大笑起来,登上帝位以来,他身居九重、高处不胜寒,耳边多是阿谀奉承、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这般纯粹赤诚、无所顾忌的真心话,早已寥寥无几。

也就只有燕修延还敢在他面前肆意随性、直言真心。

时间在燕修延的腰酸和不酸之间,一天天过着。

转眼之间便到了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大婚的大喜之日。

吉日良辰,满城喜庆,街巷之间处处透着红火热闹。

燕修延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坏笑,亲手提着一只雕花木制精致礼盒,一身利落锦袍,领着监察司众人浩浩荡荡奔赴礼部尚书家的门。

带着吏部尚书一路畅通无阻、顺遂入内。

礼部尚书呆呆的看着自家兄长被燕修延轻轻松松挡开,推到人群后面。

这气场张扬的阵仗,哪里有半分温柔接亲的模样,反倒像是一众人上门打劫抄家的。

“这是贺礼。”

燕修延神色坦然,当着礼部尚书的面抬手将手中精致木盒稳稳递到吏部尚书手里:“小小贺礼,聊表心意。祝你们二位白首偕老,岁岁相依,夫夫恩爱,长久相伴。”

“燕大人这般郑重,不知盒中是何等珍贵贺礼?”

礼部尚书有些好奇,眼底盛满疑惑,忍不住想上前拆开看看。

吏部尚书轻轻晃了晃手中木盒,再抬眼看燕修延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促狭笑意,心中了然,这贺礼定然别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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