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升天节那天,圣诺萨教堂从下午六点开始封闭。主教会跪在玫瑰主祭坛前诵读玫瑰经,从日落到第二天日出。
恢弘的教堂里,西奥多披着厚重的神袍,垂眸盯着圣母脚下的玫瑰,口中早就停止了诵读。
他回想自己九岁进入修道院以来,九十七年日日夜夜念诵,也不知意义何在。
他从小就记得一个人,一头银发,远看像神明,走近会对他笑,媚得他不敢多看一眼,不然必须去忏悔室跪上大半天。修道院里少年修士间代代相传,他是魔鬼暴徒,还擅长魅惑人心,但他会给小孩一把糖,好像是淡粉的,很甜。
第一缕曙光透过穹顶的天窗,投射在他眼前的玫瑰雕塑上,转瞬即逝。他缓缓抬头,仰视一百零一米的穹顶,那是他的天堂,也是每个信徒的天堂。
哗啦,天窗碎了。
鲜血淋漓的身影落地,几步迈向圣坛,跨坐在天使背上,靠着天使张扬的翅膀。看上去有点累。
西奥多没有过于吃惊,跟他认识几十年已经适应他的作风。他平静的说,“你把圣坛上弄的到处是血,渎神了。”
眼前的人甩掉高跟鞋,翘起腿,没有说话。他在发呆,衣裙碎烂,全身到处都是伤,有些伤口里还嵌着玻璃渣,金色与猩红从伤口中混合流下。银发被血浸湿,一缕缕贴在脸上,金色灵源在上面星星点点地跳着。
他瓷白的皮肤愈合又裂开,锁骨下方破了个洞,可以看见心脏在肋骨下跳动,洞边缘的皮肤抖落。
西奥多叹了口气,“我跟他们联系,你快治疗吧。别的事下次再说。”
他回过神,撩起额前的碎发,笑说,“亲爱的西奥多,我答应你之前的请求,去因弗努斯。立刻停止地下九十九层东区的实验。”
“你还是要继续治疗,不然你这样去不了维拉的星球的。”西奥多担忧地说。
“走啊。”他站起来,一把抓住主教的胳膊,将他拖起来。
西奥多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出教堂。玫瑰色阳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时间刚刚好到了。他长舒一口气,没有辱没圣职。
太阳升了又升,到了一天中的最高点。是个大晴天,正午玫瑰金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直直照进来。
光线钻进夏恩的眼皮,把黑暗的视野撕开一条口。他恍惚间以为自己死了,升入天国,然后睁开眼。他躺在黑色的大床里,是莱斯蒂亚的床。
他向旁边看,先是一个烟斗,然后是莱斯蒂亚的那只兔子。青衣坐在他旁边,叼着烟斗,抱着莱斯蒂亚的兔子玩。他青黑色的长发披散着,穿着睡觉的薄衫,涂了指甲的赤脚在莱斯蒂亚的床上晃来晃去。
“喂。”夏恩开口,嗓子像被割过一样疼,“别把烟灰弄上去了。”
“哟,终于醒了啊。我开始以为你快死了,莱斯蒂亚大半夜的把我和希莱尔,还有加利安都叫过来了。”
“莱斯蒂亚呢?”夏恩想坐起来,马上被他按回去。
“他把你送回来就跑了。我和加利安好不容易帮你把伤治好,别乱动,一动就要流血。加利安刚才带希莱尔出去了。”
夏恩只听见了第一句,其他的都没听清。他觉得被子压在身上有点重,管他流不流血,就活动了一下四肢。心肺被扯得刺痛,夏恩嘶的叫出声。
少年把手放在他胸口,青色的灵源透过皮肤,融进他的神经,痛感弱下去。少年嗔怪,“叫你别乱动吧。以后都没事了。”
夏恩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希莱尔什么时候跟加利安关系这么近了?”
“我的好徒儿被他给迷住了。”少年嘻嘻笑着,吸了口烟,“假如是你,你会选一个糟蹋的丢三落四的师父,还是一个温柔漂亮的情报部少将?”
“你少乱扯。他们肯定有什么事。”夏恩顿了顿,“哦,对了,希莱尔原谅他了吗?”
“谁呀?加利安吗?那肯定啊。”少年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在空中抛了抛,“你想跟我学六爻吗?”
“啥玩意?”夏恩话还没问完,门被推开了。
“夏恩,你醒了呀?”加利安走进来。希莱尔跟在他身后,带上门,抱着胳膊靠墙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恩。
“莱斯蒂亚跑哪去了?”夏恩脱口而出,心虚地瞟了一眼青衣,他正目光叵测地看向自己。
“他上午去玫瑰要塞了。”加利安抱歉一笑,“夏恩,他说你想搬出去住,是认真的吗?”
夏恩张开嘴,刚想说话,被口水呛到,咳起来。咸腥从喉咙深处涌出,他舔了舔嘴角,不想让他们看到血。
加利安蓝紫色的瞳孔一颤,显然是注意到了,他刚上前一步,被希莱尔拉住。
“莱斯蒂亚问你是想跟我和师父住茶馆,还是住加利安家里,还是艾拉家里。”希莱尔淡淡的说。
火气莫名蹿上来,夏恩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冷冷地说,“我自己找地方住。”
“哎哟喂,爷啊,别生气嘛。”少年急的手一抖,烟枪里的灰掉到床上,“你你…你现在一个人住很危险的,知道吧?”
“也没事,按照他自己想的来吧。”加利安走近,用灵源扫走了烟灰,温柔地凝视着夏恩,轻声说,“都结束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很抱歉之前没考虑你的感受。”
“加利安,你和莱斯蒂亚别瞎折腾啊。”少年心里着急,说话嘴更碎了,“当时莱斯蒂亚非要搞到夏恩的监护权,那夏恩要是出事了,他可是要被法庭审判的呀。他真是的,情感太迟钝了。加利安,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久没发现吗?”
“我十八,已经成年了。”夏恩咧嘴一笑,很无力。
“我们先出去,让希莱尔跟他说吧。”加利安拉起少年,少年抱着兔子不情不愿的下床,顺手抛起三枚铜钱,算了一卦。
“兔子还我。”
“吉兆。”他咧嘴笑着,把兔子丢给夏恩,跟随加利安出了门。
突然安静下来,莱斯蒂亚诺大的卧室显得更大了。希莱尔还是靠着墙,隔着两三米的阳光和夏恩遥遥对望。
夏恩突然想起来,往裤子口袋里摸去,摸到那块花窗碎片,递给希莱尔,“赛博人身体里炸出来的。”
希莱尔接过来,指尖泛起蓝色灵源。他沉吟片刻,“这跟教堂花窗一样,有那种特殊的文字。”
“为什么会在赛博人那里?不会剩下的五面花窗都在维拉老家吧。那我们怎么去啊?”
希莱尔把碎片塞进口袋,“你不用担心,这些现在跟你没关系了。”
“什么?等等,为什么跟我没关系了?”夏恩看着希莱尔发愣,只觉得脑浆黏到一起,脑细胞死了一瞬。
“你看看你的手。”
夏恩卷起左手袖子,那行由金色变成琥珀、昨天还留着血的字消失了,皮肤完好无损,像它们从未出现。
他只是攥紧手中的兔子脚,幸运的兔子右脚。为什么莱斯蒂亚那么讨人厌啊?非要来跟我争这个破烂救世主的活。
我流血关他什么事?
他决定晚上就去找房子,明天就搬走,而且要带走莱斯蒂亚的兔子,藏在新家里。他要一个人住,不在运河街,远离所有人。
“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知道的话肯定早就告诉你了。”希莱尔只是看着夏恩抓着兔子脚发呆,碧蓝的眼睛却更加忧郁起来。
夏恩猛地从床上用力跳下,直接扑向希莱尔,搂住他的脖子。希莱尔的脑袋撞到墙上诧异地看着夏恩。
伤口又撕裂,他舔了嘴角的血,大笑着说,“我们去找房子吧。你以后嫌花旦烦就可以住过来。”
“你个疯子…”希莱尔喃喃地说,也搂住夏恩。蓝色灵源从手心溢出,进入夏恩的身体。
门被推开,少年兴高采烈地迈进来,拿着烟枪当花剑耍了几下,“啊哈,我就说是吉兆吧。加利安,我算的准吧。”
“我现在可以下床了吗?”夏恩目光越过少年,直接问他身后的加利安。
加利安微笑着点点头。夏恩拉着希莱尔跑向自己的房间,边跑边叫,“我们出去吃东西啦!饿死我了,我要庆祝,庆祝,哈哈哈哈…”
“你刚好,悠着点吃。”少年在身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烟圈,对加利安说,“夏恩跟你那好表哥学坏了,跟夏至一点也不像。”
他话刚说完,夏恩就拉着希莱尔跑出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冲下楼梯,手中捏的一把钱还掉了一张。
他们沿着沿着海边走了一路,就到了运河街。晴天的午后,太阳稍微斜了点,不耀眼,温暖,照的人懒洋洋的。海鸥在头顶盘旋,海风吹来清新而自由的空气,一切都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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