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

夤夜,月色探入小窗,落在通体霞粉的蔷薇花上。傅渊应当是刚浇过水,饱满丰盈的花瓣默默吐幽。

江月白苦苦硬撑,又是希冀着雨快快停歇,不要误了明日的早朝,又是期盼着这几日不再早朝,这样阿渊最后的日子都能属于她。

她贪恋着这样的温存,她今日听闻不肯轮回的鬼魂过多,阴间大乱,所以现在的鬼魂一脱离躯壳,就会被牛头马面强灌一碗孟婆汤,前尘往日俱作云烟。

她害怕。

她想好好与阿渊相爱相伴相处。

狂风骤起,漫天暴雨狠狠砸在鎏金殿顶,震得整座殿内嗡鸣如咽。

江月白紧紧缠着他,攥紧系在两人手腕的红绳,收紧再收紧,直到痛苦,直到深陷皮肉里。

只要能勒进两人的魂魄里。

不使他们遗忘分离。

本就时刻注意她的傅渊停住,伏在她的身上,借着四角琉璃灯,沉沉望着她。

他看到了什么?

一双眼泪不止的双眸,不是动情时的眼泪,是痛苦的眼泪。

好多啊,肆无忌惮地流淌,淌过她汗湿的长发,打湿了皱巴巴的枕巾。

她在痛!

温柔乡,让她痛楚。

可眼泪不是仍在淹袭他吗?难道她不欢愉吗?

傅渊深深闭了闭眼,强压□□内沸腾的血液,重重吻了吻她的唇瓣,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抽离,仰面躺在榻上。

江月白茫然:“结束了吗?”

傅渊抱着她“嗯”了声。

江月白呆呆“哦”了声,转过身子回抱他。她安慰他:“没关系的,已经很厉害了。”

“嗯?”傅渊原本抚摸她鬓发的手倏然下移,扳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江月白你什么意思?”

难得被唤大名,江月白拉了拉系着两人的红线,好脾气地道:“这样刚好,不用花费那么久的时间,既不会误了时辰,而且给我们流出足够的相处时间。”

傅渊面色铁青,一个翻身,垂首,幽幽望着她。

谁知江月白似是毫无所察一般,忽而说:“阿渊,等我们死后,陵墓前种满我喜欢的蔷薇和你喜欢的竹子,旁边还要开辟一条河,里面养着你喜欢的鱼。来不及了,还不知毒素这几日何时发作呢,我要让人明日就安排好。”

说着,她推开他,起身就要下榻。

傅渊扬起胳膊,红线拉扯着她后跌进傅渊怀里。

低哑的音色响在耳畔:“所以,你方才不是不愿同我缠绵,而是害怕我死。”

江月白摇头:“我不怕我们死,只怕我们死后失去记忆分开。”

眼泪断线珍珠般滚落,滴在傅渊胳膊上,如烙印一般让他疼。

他后悔了。

不该贪恋那丝温暖,不该贪恋她的怜惜,看她为自己痛为自己难过。

“阿渊,如若死后牛头马面真的出现强逼我们喝下孟婆汤,你不要与他们动手。”她动了动腕间红线,“有了它,无论怎样轮回,我们都能在一起。”

话音刚落,身子被拥得更紧。

滚烫的肌肤不着寸缕地紧贴着。

江月白还来不及害羞,就被傅渊抱着转了个圈,跨坐在他大腿上,与他对视。

“我们不用死了,皎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日太医告知我,他们从古书上寻得一法,只要按着疗法连着治疗一月,便能痊愈。”

“太好了。”江月白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快!快!你快去治疗呀。”

琉璃灯撒落傅渊的面上,照不清他的眸色。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抱紧她蹭磨。

“你——”感受到身下的异物,江月白欲哭无泪,“你怎么又……”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傅渊动作轻柔,纠正她的错误,“一直如此,从未止歇。”

江月白红着脸,羞恼地捶他一圈,喘着催促:“你且忍忍……先去治疗……等好了再……”

“夫妻敦伦,此为疗法。”傅渊的气息也有些不匀,“公主殿下如此催促,臣遵命。”

语毕,他吻紧她的唇,用力。

大雨肆虐,江月白的意识再次被拽进沉沉雨浪里。

雨落整夜。

红线溅湿,烛灯燃尽。

无力蔷薇卧晓枝。

*

沈久候在主殿廊下,面色沉静地仰头望天。

常福立在他身旁,跟着仰头望了望,除了天色蓝了些,并无什么特别的。

他整个人如同刺挠一般原地小声踱步,时不时地叹气。

沈久不耐:“闭嘴!”

常福好脾气,停下步子,悄声将话递到师父耳旁。

“师父,早朝时辰眼看就要到了,可陛下……”他指了指紧闭的殿门,“要是怪罪您可怎么办呀?”

“不许妄揣圣意!”沈久斥责,望着常福清澈的眼,心中叹息了一下,也罢,谁让他当初收了这个蠢徒弟,不好好教导可怎么办呢?

他压低声音,掰碎了同常福讲:“不必担忧,娘娘心慈,有娘娘在,我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呢。你瞧,凤栖宫的宫人们不都在那里玩着的吗?若是换了旁的主子,哪有这等好福气。”

常福顺着望过去,只见院中石桌上,玲珑正在与琉璃对弈,身旁围了好几个宫人在那里观看。

常福也曾下了一局,是娘娘家乡的五子棋,简单方便,他们这些肚子里没墨水的也能很快上手。

“确实,娘娘还经常偷偷赏我糖糕、果子吃。”常福一时不察,竟将心底秘密说了出来,反映过来后,才心虚地瞧向沈久。

沈久摸摸常福的脑袋:“从前不让你吃,是太医说你得了病,要忌嘴一年。以后,你可以吃,只要别贪嘴便可。”

常福眼泪汪汪:“师父!”

“只一点,要忠心!绝不能背叛主子,若你作出叛主的事,我会求着陛下由我亲手了结了你!”

旁人不晓得,他可是参与了那场营救,自然晓得阿落是十方海的首领。

一个叛徒,受了重伤,赐全尸已是主子开恩了,偏陛下心疼娘娘,安置在宫外不说,还派了太医照料。

实在是太良善了些。

“放心吧,师父。”

正说着,殿门悄无声息地自里打开,傅渊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见到常福手里提着的食盒,笑道:“那便跟着朕去早朝吧。”

走到影壁处,回首望了望主殿,余光瞥见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宫人们,说了句赏。

他显然是心情极好,一路上,不是夸常福名字好,就是夸沈久有福气,擢升了二人。

朝堂外。

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是在议论前日的那场风波。

“左相……罪臣李呈怎敢谋逆?他素日不最是忠君爱国的吗?”

“谁说不是呢,一点风声都没有。”

“可骇人了,我听闻是私自灌养官兵、私存甲胄,据说筹谋了十多年了,刚要起势就被发现了,私养的官兵还来不及赶到,就看到了李呈悬挂的尸首。”

“十几年,那岂不是从先帝时期就开始了?难道与宫中的……”

世家大族或多或少都知道李呈原是萧府的奴仆,凭借着军功才成了义子,贵人萧氏死后,李呈悲愤不已,曾擅闯后宫。先帝良善,念其爱妹之心,只剥夺了李呈官职功绩,留了他一命。

谁能想到,先帝一时心软,竟留下无穷祸患。

陈遇卿、陈清元父子立在殿下,起初还有人借寒暄之名打听前日之事,见问不出什么便歇了心思。

如今,父子二人为中心的半尺内算是最为清净之地,在这个圆圈内的大臣们瞥着角落里口若悬河的同僚们,文臣嗤了声“长舌夫”“菜市场”,回去就写诗印出去;武将则握紧拳头,这些人有这等本领不如去前线谈判,或是招募军饷,还是吃太饱了。

眼看上朝时辰到了,众人一振,等陛下来,必会狠狠贬斥他们。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朝会上,傅渊先是命陈清元简单说了下李呈谋逆之事,拿出的是早就备好的说辞,拖泥带水处理了一些人,又说此案挖出了一些旁的东西,还需长久审理。

礼部尚书庞辉谏言,“陛下,李呈尚且勾结外族,皇后乃南越之人,又无子嗣,实不是皇后良选啊。”

傅渊敲了下龙椅扶手,含笑问:“哦,那你有何良策?”

庞辉难得见陛下和颜悦色,道:“臣以为皇后降位贵妃,再择德才兼备的世家贵女进宫,择一为后。”

傅渊问:“那爱卿以为哪几位贵女堪当为后?”

这可是他上朝以来第一次被喊“爱卿”,庞辉激动不已,当真绞尽脑汁筛选了起来。“回陛下,太尉之女、理国公之女、长信侯二女、忠勤伯独女、兵部尚书长女、御史大夫之妹,都乃名门闺秀,才貌双全,实为良配。”

“你倒是对闺秀们了如指掌。”傅渊眯起眸子,“我看其中少了一人,你妹妹怎么不在其中?”

庞辉窃喜,面上却谦虚:“既然陛下提了,那臣就举贤不避亲了。小妹年方二八,最是贤德,唯一的缺点可能是容貌太盛,不过是参加了几场宴会,便引得好多家媒人说亲。”

“朕看她最大的缺点是有个没脑子的兄长!”

庞辉这才察觉到不对,他往身侧看,想求同僚为他求情,谁知看见了跪地的几人。

均是他方才点到名讳的。

庞辉此时才跟着下跪。

“庞辉,妄议皇后,剥夺官职,抄其家产,废为庶人,赐拔舌。”

庞辉来不及求饶就被拖下场。

跪地的几人更是纷纷哭诉:“陛下,绝对臣意啊。”

有聪明的从方才的话里已听出了几分,忙道:“娘娘心慈,天人降世,与陛下珠联璧合,实乃举世罕见的好姻缘。臣等唯有艳羡,绝无违背天命、拆散良缘之意呀!”

傅渊盯着他,“你当真这样想?”

忠勤伯咬牙:“是!”

傅渊这才笑了,“你虽非议朝政,眼睛却看得清,晋封为侯,赏赐黄金百两,也好为你女儿择一良婿。”

殿前的议论那般小声,嘴唇贴耳朵的,陛下都能立刻知晓?新鲜出炉的忠勤侯后背冷汗淋漓,发誓再也不在宫中非议了。

有此为例,其余人更是争先恐后地夸赞江月白与傅渊。或多或少都得了奖赏,只是没晋封罢了。

本以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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