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2日【中秋节当天】

幼儿园凌晨2:30

幽深的地下龙宫,涂遥悄悄把鞋脱在房间里,赤脚走上了长廊。

头顶是恼人的闷响,6号在持续发作,信件暂时没起作用。

距离把信发射给它大概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郭昊应该已经睡熟了。办公室门前,附耳上去,匀缓的呼吸声依稀可辨。

他没有锁门的习惯,涂遥屏住呼吸,轻轻按动把手,门随即为她打开一道缝,停滞片刻,她顺利迈入一只脚。

郭昊睡觉的时候喜欢捞一个东西盖在脸上,大多数时候是他的工作笔记,这里没什么娱乐,他睡前不过是复盘工作,看看有什么新发现,看着看着,累了就随手一盖。

而今天是一张旧报。

报纸纸页轻盈,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浮动,涂遥蹑手蹑脚地来到那面淡蓝的铁皮橱前,再度回望了一眼郭昊后,轻轻拉开了橱门。

好在郭昊给这只铁皮橱上了油,门开时,顺滑无声。涂遥放心地拉开,却听到“砰”一声,有东西掉了。

突兀的声响在房间里嚣张地回荡。

她心下一惊,立刻蹲下去捡。捡起来一看,是郭昊的那本工作笔记。

明明记得这扇橱门是她亲手关的,关前,还看过一眼……这本笔记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

涂遥缓缓扭回头。

郭昊果然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报纸轻缓地降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是一种洞穿一切的幽深,像个正等待猎物落网的猎人。

四目在空中碰撞,涂遥一时哑然,只好先站起来。

而郭昊已经起身向她走来。

涂遥敛起下巴,下意识退了一步,去摸门锁。

可郭昊已经先一步一掌按上办公室门,又将门锁关上。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她被堵在了房间里。

“来看信?”他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涂遥说着,对他浅浅笑了一下,“我来找我的钢丝发卡,今天收拾信的时候好像落在这了。”

她顺手在橱里一角摸出只黑色的细钢卡给郭昊看——她昨晚关橱门时,提前放在了这。

郭昊握住她的手:“来找发卡怎么不穿鞋呢?”

“我怕打扰你睡觉。”

“你也知道现在该睡觉了啊。”他点了点头,也忽然笑了,“那还找什么发卡?”

郭昊说着,将那只发卡别到她头发上。这里平时有一绺碎发——她喜欢整洁利落,总习惯卡起来,可昨夜有一瞬间,他突然看到它掉落了,垂在耳边,令她一遍遍捋着……

她是不会放任不管的。

“太粗心了。”郭昊说。

“谢谢……”涂遥低下头,撞上自己光着的脚,踩在蓝色的地面上,像扎在砭骨的冷水里,令她微微发抖。

郭昊没理会,将橱门打开,拿出涂遥曾经打开过的一封属于8号的信,他缓慢地展开:“其实你不用太惊讶,因为这上面的字是我写的。”

“你写的?”涂遥眉头骤紧,郭昊却对上她的视线,“所以你也承认上面有字了?”

他往前凑近一步,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低视着她的眼睛:“你能看到信上的内容,对吗?”

涂遥脸色一沉,他又说:“你明明能看到,可我昨晚问你时不说,知道自己平时没有单独进我办公室的机会,所以选择晚上来看,可又忍不住非在今天晚上……说明上面写的东西很重要,你非看不可,又不想被我知道。”

停顿片刻,郭昊的眼中露出失望的冰冷,他注视她,问:“是什么?”

涂遥自知上当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却被郭昊钳住了手腕。

被逼无奈,只好对上他的视线:“我没不想你知道。”

“你骗不了我。我告诉过你我是警察。”

“那你是故意的吗?”涂遥回忆昨夜的情景,一点一滴,历历在目。

他那时候就猜到她会来,也知道她在这藏了一只发卡……为了她能安心地来,他还特意为她扫清了障碍。

“你故意给这个橱和你办公室的门上润滑油,是想让我大胆地来,然后被你这个警察抓住?”

涂遥大声诘问着,却被郭昊的声音盖过去:“我希望的和你说给我听的一样!”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跟你一起安安静静地过一个中秋……”

他目光陡然冷下来,望着她,像望着一个陌生人,“我有过几分怀疑,也为这几分怀疑留足了体面,所以不是我故意,而是你原本就值得猜忌。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涂遥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瞪着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郭昊,郭昊却为此笑了一声。

她的眼睛真的很会骗人。

从刚来时的空洞呆滞,到现在望着他会笑,会流泪,会担忧,会需要,会抱着他说:“郭昊,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她,可她身上近来的疑点越来越多——他必须对这的一切负责,也必须弄清她是谁,对这有什么影响,以及,该跟她用什么样的关系相处下去。

郭昊攥住她的手腕微微拉近:“你应该知道我有一万种方法弄清楚,但我希望你愿意选择一个温和的方式,告诉我你到底能看见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以及,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涂遥别开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装。”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也看不见。”

“不说?”

“说了啊,看不见!”

“看不见是吧。”郭昊陡然拿起那封信,从中猛地一撕,涂遥下意识抱上去:“干什么!不能撕!”

她急得发慌,用整个身体护住,郭昊为此松开手,可信一冒,发现还完好着。

涂遥再度上当,气得满脸飞红,他又说:“这么紧张,跟你有关?”

“没关。”涂遥急喘了两口,定了定神,“那就是普通的烧纸,有什么可说的?”

“烧纸?”

“嗯,就跟老莫烧的那种一样。家人给故人托信,就烧过来了。”

“那为什么瞒着不说?”

“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信,我半夜来看也是因为心虚,不想让你觉得我爱窥探别人隐私。”涂遥眼睛闪了闪,“我想在你心里留个好印象有错吗……”

郭昊沉默不语,心头砰砰一震,将信将疑地收起了眼里的怒意。

再度低头看了眼这封信——他不是没猜过那些孩子是灵魂,而这些信可能是一种阴阳交互的活动……可她怎么能看见?

踟蹰片刻,又突然反应过来:“你知道那根本不是拜山?是给死人烧纸?”

他望着她,慢慢压低了眉:“可你装得一无所知,还问我老莫在干什么……你从那天就在骗我?”

新账未平,发现旧账又添了一笔,郭昊无力地笑了:“还是……你头到尾都在骗我?”

涂遥一噎:“没有啊!”

“没有就读!”郭昊把信丢给她,涂遥语塞,沉了沉,只好将信抓起来,展开,抖了一下,开始念。

“亲爱的小宝贝儿。”她说,“最近好吗?爸爸妈妈都很思念你,不知道你在那边有没有也像我们一样想你,有没有吃饱穿暖……”

“停。”郭昊指着信上一处空位,“这是刚刚的哪个字?”

涂遥又一愣。

郭昊无奈笑了:“骗上瘾了是吧?”

涂遥望着他,一言不发,郭昊气得要吐血,刚要开口,她突然眼皮一翻,旋即,扑倒在他身上,昏了过去。

“别装!”郭昊吼着,却驾轻就熟,立刻抱住她。

他心中怒不可遏,却又止不住心疼,架住她伸直的两条胳膊,猛力地摇了摇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软绵绵的,随他摆弄,却没有反应。和每次她突然昏过去时一样。

“别跟我搞花样!起来!”

“你看我信你吗!”

“涂遥!”

狠狠晃了几把,她却再也没了反应。郭昊沉重地叹口气,无可奈何,还是俯低身体,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穿到她膝盖后一捞。

轻飘飘的一个人,就这么又一次被他抱上了沙发。

她为什么可以看到上面的字?她看不到6号却可以看到8号,那其他孩子呢?

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为什么非要骗他……

他已经决定把自己的一切都展露给她看了,他明明那么信任她……

郭昊耷着眼尾,胸中酸涩不堪,却还是托着她的后背,小心地把她放到沙发上。

她却像个放哪都行的玩偶,仰面朝天,一动不动,随人任意摆弄。

昨夜感到的不安在急速蔓延,涂遥又在这个时候背叛他……郭昊总觉得有什么力量在扰乱着这个世界,让他变得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脱轨。

人间的中秋已经开始了,望着涂遥的脸,他心绪难平,最终,还是将一只办公椅拽到门前抵住了门。

郭昊坐上去,堵住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

手表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3点,外面一定是满世界的雨,令他感到千疮百孔,疼得噬心。

郭昊紧锁眉宇,竭力吐出胸中窝着的一口气,抓起手边的报纸,再度盖到脸上。

几秒过后。

涂遥微微抬起脖子,眼睛张开一条缝,抿住嘴唇,偷偷看了他一眼……

—

2010年9月22日【中秋节当天】

鹭海12:00

“涂远,你爸妈来了。”方麦拍拍正在走廊闭目养神的涂远,向走廊另一端指了指。

卡着中午十二点,方麦和蔺朋过来跟同事交接班,涂远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眯着眼,往远处望了望。

他爸爸妈妈正大兜小兜提了不少东西,看样有水果,月饼,还有饭盒,涂远烦闷地啧了一声,还是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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