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情七零八碎,我的友情更是一地狼藉。

我自幼时记事起,便有个玩伴。周围所有人抖说我和她关系好,天天在一起玩。

我对她没什么印象。

或许是我太过健忘,才导致她的脸模糊不清。许是我太过懒惰,才从未去擦过记忆的镜子。

幼儿园时期我便找不到一丝她的影子。

每日被送去巨大的陌生世界,我只觉得惶恐不安。

一众小孩坐在小小的彩色椅子上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总是看得最久的那个。

仿佛只要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就能回头看看我,如同偶像剧里演得那样,箭步冲上来一把拉起我,带着我逃离嘈杂的世界。

可惜她从未回过头。

我也从没放弃过。

即使一次又一次落空,下一次,我仍把这份希冀反复重演我脑海中。

白日被反复抛弃,胸腔里便燃起郁闷。一整个白天都有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我头顶。

不知为何,在我心里有个道理如影随形:“乖,第一点便是扼制无缘由的娇气情绪,尤其是在大人面前。”

我在幼儿园熬时间时总不可避免发生各种小“灾难”。

诸如不想和小男孩坐在一起、不愿意吃这道菜、想要上卫生间等等。

每当这时,萦绕在内心的委屈便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幼师总是头疼地猜测我的想法。

我总哭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说出话来。小小的年纪先学会的不是沟通,而是羞耻。

我自知我的事情总是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只在我的小世界里大大的。

所以我说不出口,更没学到过怎么说出口。

每当午间领酸奶时,幼师总会柔声问我:“下次能不能不哭了?可以直接和我们说。”

我盯着酸奶,口水直流,心里浮现出一个无比清晰答案:“不可能。”

可是我太馋了,每次都点头,之后仍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别人难不难。

我和同样的小朋友相处还是很融洽的,虽然腼腆却也算得上能接住几句话,或是点点头。只要我给点回应小朋友就很开心了。

只是我一个不开心,就又会哭出来。

幼师就得继续边哄边猜。

这种对双方的折磨一直到日落时分才能结束。

我被捡回去。

或许这也是我为什么更偏爱白天的缘故。

回家的路上夕阳能够映照出我的影子。我喜欢观看我身边的环境。

在母亲每日一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时,我的答案都是统一的:“开心。”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很久之后。

主要是我如果说我不开心有什么用呢?平白给旁人添堵。

只要解决问题就好了,解决了自然不会不开心。若是对方没办法给问题带来帮助,那还不如不说。

何必再来个不痛快的。

此等煎熬与折磨持续了一年半。

我哭花了脸,幼师愁白了头。

母亲磨破了嘴皮,道了无数次歉。

终于,我提前去了小学的学前班。

到了学前班我就正常了。

不再哭闹,虽然依旧腼腆内向,起码没那么多事了,也能接受和男生一桌。

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年龄变大,还有每个中午可以回家一段时间,大大削弱的被遗弃的感觉。

再细些便是比起从早待到晚没有尽头绝望,学前班给了点盼头。能数着上到第几节课,熬过去就能被接回家。

在学校里我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上课就老老实实坐着,下课规规矩矩坐着。

实话说,看着聚在一起玩的小朋友我内心是有点羡慕的。偶尔也会忍不住,跳下椅子,跑到她们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做事情。

我时不时就不经意向后瞥一眼,思考着她们中的某个人会不会突然觉得我闪闪发光。

就像电视机中闪亮亮的粉色公主一样,总有许多人簇拥,不用干什么就有人会围上来。

果不其然,我不需要做什么,自然会有好奇的凑过来。

我礼貌回应着。

对待不熟悉的人我总是怯生生的,有什么话都不敢说,对她们抛来的话题也大多给不出什么精妙绝伦的反应。

很快它们就会离去。

我偶尔也会陷入怀疑与猜测。

我需要去调整自己吗?

我是否需要去迎合它们的喜好?

我是否该忍着恶心去触碰我并不喜欢的领域?

我是不是该多笑笑?才能显得我好相处?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若是仅仅想要融入一个并不完美的地方,而去付出改造自己的代价。我不接受。

是的。

我不接受。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行为习惯,我的性格好恶都绝不是他人三言两语就能挪动的。

不适应如此的社会如何?

不顺应他人喜好如何?

自诩清高不屑与之周旋又如何?

你们既不喜爱我,又何必要来板正我?

高高在上一副过来人语调的样子就真以为能做那九天之上的神灵吗?

我敢坚定非常地告诉你们——错了。

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越想要同化他人的人往往就是被同化的那个,越想显示自己权威的人往往就是没有权威的那个。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凡是想要去扭该他人之人皆是愚蠢的莽夫。

而作为一个洞察一切的聪慧之人,我绝不会告知你们真实的神灵当如何。

凡无相者皆为神。

我维持着清冷与孤傲,纵使怀疑的泥沼不断拉着我向下坠落,我仍奋力挣扎对抗,绝不使自己陷入愚蠢的漩涡。

没挣扎很久,一个人带来了零食,分给了我。

我小心接过,道了谢。

我捏着它,端详着外观。

暖黄色的方形空心薯条。

我轻轻咬下一小块顶端。

蜂蜜的香甜与柚子的清香在嘴巴里崩开,细嚼之下又有土豆的绵软口感。

此乃何物?

我小心地、一口一口认真地吃下这不足一根手指长的薯条。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甜蜜的滋味。

我瞪大了眼,盯着手指上的残留粉末,低下头舔干净了手指。

我从未吃过如此珍馐!各路公主的食物怕是都没我此刻吃得此物香,人参果、蟠桃的味道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

我万分激动,眼睛被焊死在她手心的零食袋子中,口水不断分泌着,下巴几乎要兜不住。

望眼欲穿、望穿秋水、望梅止渴。

我顿悟这三个成语。

原是如此!

她分了一圈零食,笑眯眯来到我面前,借着零食打开话头,和我天南海北地闲聊。

我开心于有人和我接触,喜欢她给的零食。

很快,我们就变成了朋友。

似乎是水到渠成。

她几乎每天都会带各种各样的零食,每次都会分给我。

我们整日黏在一起,上厕所、下课、体育课我们一直在一起。

她似乎也没什么朋友。

似乎是报团取暖。

我们的交流基本是由她开启,话题基本围绕着她感兴趣的事情,我是个安静的聆听者。

我如果有想说的,也会说,但极其稀有,而她似乎不感兴趣,很快就会被打断或是绕回她身上。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说什么。

似乎是融洽的。

我们就像是寒风中两小团忽明忽暗的火苗,飘浮在半空中,既下不去也上不来。

唯一的不同是她该是明黄色掺杂黑色的,我是幽绿色掺杂清蓝色。

似乎是互补的。

我们互相陪伴,她企图把颜色染到我的身上。

我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控制感,隐约有些不适。

我开始学着她那一套,和其他同学交谈。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一次体育课。

我照常听她说话,直到她暂时离开去教室拿一样东西。

一个和我关系不近不远,却有点子交情的同学来到我面前,和我聊了几句,顺便向我递出橄榄枝,“她性格很差,我们都不爱和她玩,你要不要来和我们玩?”

我心动了。

她曾不止一次警告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我每天都给你带好吃的,所以你不能和别人玩,最好的朋友……”

她最初带给我的甜蜜早已成为了负担。

我心里有了决断,心底蕴藏着雀跃,毫无犹豫奔赴新的生活。

血液窜动,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交流对话感,所有感官尽数集中在与她交流之中。

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叶词”。

我脑袋里的小烟花轰一声成了核弹爆炸,瞬间将草原上美好的幻想泡泡夷为平地。

我不用回头,她会找来,拉着我的肩膀和手臂,恶狠狠剜了我一眼,瞪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应该是怜悯吧?可能也在等我给个答案。

我迟迟说不出话来。

她也就很快离开了……可能还叹了口气?

不知道,我没有时间去关注离开的人,身边的已经把我掐痛了。

“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玩?我不是说过不能和别人玩吗?你只能和我玩。”

“那些零食你都吃了,既然吃了我的零食,你就要和我站在一头,只能和我玩,要是你不想跟我玩我就去告老师,说你吃我零食!”

老师!!

哦!天呐!居然是老师!

居然是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判官!

我心里慌得地动山摇,精神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她面前。

真该鬼哭狼嚎、三叩九拜地向它祈求,祈求不要把我的恶行告诉绝对的高位者,那样会毁了我的。

我的父亲会把我赶出家门,因为我离经叛道的举动是不为世道所容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的母亲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再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窃喜。

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唾弃我,唾弃如此贪婪的我。

任我心中是何种狂风骤雨,我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

或许有些悲伤、了然、恐慌。只是绝不多,更多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却又在心中往外冒的,可体内的血与骨是牢固的。

我对她很失望。

此后几天,我们如此,它时不时威胁我,我开始不敢再吃,却觉得不吃白不吃,反正只是砝码更重一些的微小区别,又有什么关系呢?

零和一有本质差别,但一和一百、一和一万、甚至一和一个亿,都已经没有不同了。

两天。

我记得很清楚。

一幕幕、一句句、一点一滴。

它无数行径再我脑海中重复放映,连带着现在的丑恶嘴脸都在重现。

从最初相识到如今的所有不好,我断断续续只用了一天半就回忆了个清楚。

至于那些欢乐,又有谁能忆起?

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亲眼见证光明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夜幕降临。

我的情感在翻涌,理智在收拢。

当海潮退去,白色礼裙消失,海面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清冷,沙滩也只剩被打湿的咸涩留在原地驻守。驻守不可再得的经历。

我选在夜晚入睡前告诉我母亲真相。

母亲总是云淡风轻的,世界上没有事情可以打倒她。

“买给她不就行了。”

是啊,买给她不就行了。

早晨总是匆忙的,下午我才抽出时间在小卖铺挑选。

母亲始终陪伴着我。

我挑了好几样我看着眼熟的食品,零零总总拿下来也有一小袋子。

当我母亲拎着零食牵着我的手走进校园,当她把袋子放到它面前,我是有种扬眉吐气之感的。

看吧,我也有拥有这一切,随时可以还给你,随时可以切断这段关系。

掌控一切的从不是你,是我的心。

我太过明白,所以忘却你的目光与反应,将一切视作一场谎言,从头到尾的谎言,苦闷的谎言。

其间的悸动与婉转哀叹,便也视作是谎言,一场命运施加于我们的骗局。

唯独“我没有为你落过一滴泪”,是这场盛大凄苦骗局的唯一真实。

真实到我忍不住潸然泪下,我竟然还有如此真实的时候。

我在这个班没有待很久,不过一年而已。

第二年因生日太小,不得不再在学前班待一年。

新的一年新的班级。

是日久深黑中初升的黎明阳光?

是暗夜星空中相互缠绕的轨道。

没有任何真空期,我开学第一天就被“捡走了”。

眼前人自称是我的幼时玩伴,是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的关系。

实话说,我记不起她,所以怯懦又警惕、怀疑的脆弱眼神和警惕是如此和时宜。

她其实是个很开朗、善良的人吧?她很爱笑,总是咧开嘴笑,从不顾及他人的目光?她动作幅度也很大,步子迈得特别开。

她牵着我的手,大方地将我介绍给她最好的朋友。

她的好朋友温婉,圆圆的脸颊很亲切。

我们两个经由她的介绍,成为了朋友。

我们都是老师眼中的乖乖女,成绩都很好。不过她更加大方自然,我则更加小性扭捏。

我们关系不错,只要有时间碰在一起,就会手挽手,说话有来有回。

偶尔在室外时,也是挽着手,慢慢走路,边走边聊些学习上的事。

风路过我们身侧时是温柔的,如同像她一样。

我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相处时间,我来到这个班级稍晚,大多都有了固定玩伴,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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