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彭翠萍走进临时指挥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副平光眼镜。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除了沈舒阳。

他靠在操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眼镜框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彭翠萍在折叠桌前坐下,打开显示器。小孩姐已经提前把当天的工作简报投上去了。第一条:“镜中医院”副本的坐标已锁定,副本入口位于游戏地图的第四象限,需要二级权限才能解锁。

第二条:许昌昊——赫兹——今早提交了一份通讯链路优化方案,请求在今天下午进行全队通讯设备的固件升级。

第三条:韩绪的手机通话记录已解析完毕,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是——联盟内部短号,0067。

彭翠萍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0067。她记得这个号码。两年前她还在联盟的时候,0067是技术部的公共测试线路,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用,但实际使用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里,使用这个号码的只有一个人。

许昌昊。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昨晚许昌昊送来的那杯普洱已经凉透了,但她没倒掉,一直放在桌角。她抿了一口冷茶,苦味在舌尖散开,让她的思维更加清醒。

“小孩姐,”她开口,“0067线路的使用记录,能调吗?”

小孩姐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这次没嚼泡泡糖,而是一根棒棒糖——刘畅给她的。

“能调。但需要三水审批。”小孩姐说,“那条线路属于技术部内部测试网,不在日常监控范围内。”

“那就找三水批。”

“三水姐姐早上回总部开会了,下午才回来。”

彭翠萍皱了皱眉。她不想等。每等一个小时,那个倒计时就少一个小时。

“我来想办法。”

说话的是何潇锋。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连帽衫的帽子没戴,露出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灰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怎么睡。

“你不信任三水?”彭翠萍问。

“我谁也不信任。”何潇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0067线路真的被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那线路的使用记录大概率已经被篡改过了。找三水审批走正规流程,拿到的只会是‘干净’的版本。要拿到真的,得走我的路子。”

“你的路子有多野?”沈舒阳问。

“野到我不建议你问细节。”何潇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摔过十几次的手机,晃了晃,“给我两个小时。”

沈舒阳看了彭翠萍一眼。彭翠萍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小时。”沈舒阳说。

上午九点十五分。

许昌昊的固件升级开始了。他把所有队员的通讯设备——耳麦、便携终端、联机舱的接口模块——集中到一张长桌上,逐个进行固件刷新。整个过程预计持续四个小时,期间全队通讯会暂时切换到备用频段。

彭翠萍站在长桌旁边,看着许昌昊工作。

他的动作很熟练。拆设备、插数据线、运行升级脚本、拔线、装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快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用的依然是左手做精细操作——捏接头、拔插数据线,右手只是辅助。

左撇子。

真正的许昌昊是左撇子,这个“许昌昊”也是左撇子。镜像翻转一个人的生物特征,不会改变他的惯用手——左右镜像之后,左撇子看起来会像右撇子。除非施术者刻意反转了惯用手的映射。

彭翠萍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镜像映射是纯粹的空间翻转,那么一个人用左手写字,在镜像中看起来会用右手写。但“许昌昊”依然在用左手做精细操作——这意味着,要么他没有被镜像,要么镜像映射被做了特殊的“校正”,保留了惯用手的视觉一致性。

后者的技术难度远高于前者。

能做到这种精度的人,在联盟内部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是已经死去的林远舟——联盟前技术总监,“翠萍”游戏核心架构师之一。

另一个,是小孩姐——但她今年才十六岁,七年前“画师”案发时她才九岁,不可能。

第三个——

彭翠萍的思绪被打断了。

“翠萍姐。”许昌昊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耳麦,“你的通讯设备需要升级。能给我吗?”

彭翠萍从腰带上摘下耳麦,递给他。

许昌昊接过耳麦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一种没有体温的、近乎金属的冷。

彭翠萍没有缩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甚至笑了一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暖气坏了?”

“天生体质。”许昌昊也笑了笑,把耳麦接上数据线,“我妈说我是冷血动物。”

彭翠萍看着他的笑脸。那张脸和真正的许昌昊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像素级别。但笑起来的弧度有一点点不对——真正的许昌昊笑起来,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点,因为这个人的自然表情肌就是不对称的。

而面前这个“许昌昊”,笑起来两边嘴角高度完全一致。

镜像映射是完美对称的。但人脸从来不是。

真正的许昌昊,是一个不对称的人。

这个“许昌昊”,太对称了。

上午十点四十分。

何潇锋比承诺的两小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回来。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拿到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调出一段数据流日志,“0067线路过去三个月的使用记录,原始版本,没有被洗过。”

“发现了什么?”沈舒阳凑过来。

“韩绪确实用过这条线路。不只是他——林远舟、方旭,还有另外两个我们还没确认身份的人,都用过。”何潇锋把日志放大,“但最关键的发现不是这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

“0067线路在过去三个月里,有十七次通话的持续时间只有一秒。一秒的通话能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完。但如果是数据传输——一秒就够了。”

“什么样的数据?”彭翠萍问。

“被加密了。我打不开。”何潇锋把手机收起来,“但加密算法我认出来了。是联盟技术部的内部算法,非公开版本。能使用这种算法的人,在联盟内部不超过十个。其中五个,已经死了——林远舟、方旭、韩绪,还有两个是技术部的老人,去年退休了。”

“剩下的五个呢?”张汉瑜问。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巾还是那条,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

何潇锋看了他一眼:“剩下的五个,包括小孩姐、三水、许昌昊——还有九月哥。”

沈舒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一个人呢?”彭翠萍问。

“你。”何潇锋说,“两年前你还在联盟的时候,技术部给你开过临时权限,用的就是这套算法。你的权限在三年前就注销了,但算法的使用记录里,你的ID还挂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有人盗用了你的ID——或者你的生物特征——他们也可以使用这套算法。”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彭翠萍和沈舒阳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昨晚彭翠萍收到的那条加密消息:“许昌昊说的袭击是真的。但被袭击的人,不是他。”

那条消息也是加密的。用的会不会是同一套算法?

“何潇锋,”彭翠萍开口,“你能反追踪消息来源吗?”

“什么消息?”

彭翠萍犹豫了一秒,然后拿出手机,把昨晚那条加密消息调了出来,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行字上。

沈舒阳的眼睛眯了起来。张汉瑜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小孩姐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上沾着口水,她完全没注意。

“你昨晚收到的?”沈舒阳的声音很低。

“凌晨一点二十分。从停车场离开的时候。”彭翠萍说,“发送者显示‘未知’,但我怀疑用的是同一套加密算法。”

何潇锋接过手机,连上自己的设备,开始跑追踪程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发送者,”他顿了一下,“用的是联盟内部的节点。具体位置——”

他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在你们这个停车场里。”

同一时间,长桌那边。

许昌昊的固件升级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批设备。他把最后一个耳麦装回原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完成了。”他说,“所有设备都已升级到最新固件。备用频段可以切回主频段了。”

没有人回应。

他转过身,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拉紧了弦的目光。

许昌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怎么了?”

沈舒阳第一个开口:“赫兹,你的手机能给我看一下吗?”

许昌昊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

沈舒阳接过手机,交给何潇锋。

何潇锋连上自己的设备,开始扫描。十几秒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这台手机里没有任何加密通讯软件。也没有使用过那套算法的痕迹。”

“干净。”殷宇杰低声说。他的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移到了许昌昊的侧后方——标准的控制位。

“太干净了。”张汉瑜合上笔记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技术人员的手机,没有任何加密通讯工具。这本身就不正常。”

许昌昊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在怀疑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昨晚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是被陷害的。”

“我们不是在怀疑你。”彭翠萍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我们是在排除你。何潇锋,继续查。从停车场内部的信号节点入手。既然消息是从这个停车场发出的,那一定有一个物理设备在这里。”

何潇锋点了下头,开始扫描停车场的信号环境。

许昌昊站在原地,被殷宇杰和沈舒阳一前一后夹着,进退不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整体还算镇定。

就在这时,小孩姐忽然尖叫了一声。

不是害怕的那种尖叫,是发现新大陆的那种。

“我找到了!”她从操作台后面跳起来,棒棒糖掉在地上摔成两半,“0067线路的十七次一秒通话——我破解了加密!”

所有人同时转向她。

“不是什么复杂的数据传输。是心跳信号。”小孩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度,“每一秒通话对应一次心跳监测数据的回传。这些心跳数据来自同一个人——不,来自同一个生物特征。”

“谁的?”彭翠萍问。

小孩姐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翠萍姐姐。”

整个车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彭翠萍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准确地说,是你的生物特征——心率、血氧、皮电反应、脑电波的基础节律。”小孩姐把数据投到主屏幕上,“这些东西被采集、编码,然后通过0067线路回传到一个未知的服务器。回传的时间跨度是——过去三个月。”

过去三个月。

彭翠萍回想了一下。过去三个月,她没有生过什么大病,没有做过任何手术,甚至连体检都没去。如果有人在采集她的生物特征数据,那一定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怎么采集的?”沈舒阳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到车厢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最可能的途径是——联机舱。”小孩姐说,“每次进入游戏副本,联机舱都会实时监测玩家的各项生理指标。这些数据本来只用于保障玩家的神经链接安全,理论上会在退出游戏后自动删除。但如果有人在联机舱的底层系统里埋了后门——”

“就可以把这些数据偷偷保存下来,然后回传。”张汉瑜接上了她的话。

彭翠萍闭上眼睛。

她最后一次使用联机舱,是昨晚——和沈舒阳、包泡泡一起进入“荒诞马戏团”副本。在那之前,她已经两年没有用过联机舱了。如果数据采集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那一定不是通过她的使用记录。

除非——

“不是联机舱。”彭翠萍睁开眼睛,“是别的东西。我过去三个月一直随身携带、并且能监测生理数据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彭翠萍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昨晚进入副本之前,小孩姐给我贴了感应贴片。但是在那之前三个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的手机一直在监测我的健康数据。心率、步数、睡眠质量。所有现代智能手机都能做到。”

“你的手机是联盟配发的吗?”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车厢门口,手里还拿着会议文件夹,头发纹丝不乱。

“是。”彭翠萍说,“两年前我离开联盟的时候,他们让我保留手机,说是为了‘后续联络需要’。”

车厢里的空气压得更低了。

三水快步走过来,接过彭翠萍的手机,翻到背面,用小刀轻轻撬开外壳。手机主板露出来,上面除了标准零件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非标准的芯片,焊死在主板上。

三水的脸色变了。

“这是联盟技术部的远程数据采集模块。”她的声音很冷,冷到像冬天的河面,“不可拆卸,不可关闭,一直在运行。”

“谁装的?”沈舒阳问。

三水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芯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装这个芯片的授权签名,是我的。”

车厢里第三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更沉重。因为三水——顾淏淼——是整个团队里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她是后勤大管家,所有人的权限、设备、物资都经过她的手。她做事一板一眼,刻板到近乎偏执,每一个审批都要走完所有流程。这种人如果是内鬼,那整个联盟就没有干净的人了。

“三水——”郑译晨忍不住开口,“你说清楚。”

“我说的是事实。”三水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彭翠萍的手机里确实有技术部的数据采集模块。模块的序列号对应一份授权文件,文件上的审批签名确实是我的。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签过这份文件。”

“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张汉瑜问。

“不可能。”三水摇头,“联盟的审批系统用的是区块链签名,私钥只有我本人持有。如果有人伪造,那一定是盗用了我的私钥。”

“你的私钥存在哪里?”沈舒阳问。

“存在联盟总部的硬件加密模块里,需要我的指纹和虹膜同时验证才能调用。”

“那如果有人复制了你的指纹和虹膜呢?”

三水愣了一下。

何潇锋从角落里站起来,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

“指纹可以复制,虹膜也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精度的生物特征采集设备。”他看向彭翠萍,“就像采集翠萍姐的心跳数据一样。”

“你是说,有人同时采集了三水和翠萍的生物特征,然后用这些数据伪造了授权和回传?”沈舒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压抑的怒意。

“不是‘有人’。”张汉瑜忽然开口。他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一张组织结构图,中心是一个问号,四周辐射出无数条线,每条线的末端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韩绪。林远舟。方旭。许昌昊。三水。彭翠萍。沈舒阳。

“这是一个网络。”张汉瑜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所有人看,“每一个节点都以为自己知道真相,但每一个节点都只看到了拼图的一块。韩绪以为自己在主持正义,结果成了第一个祭品。林远舟和方旭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秘密,结果成了练习对象。许昌昊以为自己被袭击了,结果他的身份被镜像取代。三水以为自己的签名是安全的,结果它被用来窃取翠萍的数据。”

他的目光落在彭翠萍身上。

“而你,翠萍,你以为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但实际上,你是这个网络的核心。所有人都在围绕你运转——包括凶手。”

彭翠萍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还躺在桌上,外壳被撬开,那个小小的芯片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一切的终点,是我。”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张汉瑜说的很可能是对的。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彭翠萍一个人站在停车场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但温度好像怎么也穿不透她的外套。她看着远处废弃游乐场的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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